第四十五章、刺面從軍(1/2)
李汲要殺李子義,當此生死關頭,李子義也不敢狡辯——說我就是李奇,不是李子義,對方能信嗎?軍將遞話也就罷了,堂堂李太尉怎能自承認錯了人?
只得一邊掙扎,一邊高聲大叫道:「太尉正要御蕃,為何殺害壯士?!」
李汲冷笑一聲:「便汝有賁育之勇,既犯軍令,唯斬而已!」
李子義繼續叫道:「左右是死,太尉何不聽罪人一言?」
李汲說好吧,拖回來,給你一分鐘……半柱香時間,我聽聽你有什麼可狡賴的。
李子義才被拖出兩丈遠,復又拽將回來,依舊按跪在高台之前。他稍稍喘了兩口氣,便叩頭說道:「罪人不識太尉天威,昔日多有得罪……然非罪人斗膽包天,敢於作亂,而是那惡賊羊師古煽動兵卒,脅迫於我,懇請太尉明察。」
李汲心說我早猜著了,顏真卿也有類似的懷疑,只是捉不著羊師古的真憑實據罷了。不過往事已矣,再翻舊案也沒意思,別說李子義所言未必可信,且孤證難立,即便他所言是實,想羊師古曾追隨自己惡戰漳北,功勞不小,也總可以抵過了。
「論罪不問其心,但問其行,不管是不是被脅迫,汝造作兵亂,脅迫上官是實,難道不該處斬麼?且若有冤,昔日何不在魏博申訴,而要倉惶逃去啊?」
「為那羊師古先煽動兵亂,復又領兵征剿,以為立功之階,顏司馬也不細問,則有他在魏州,罪人哪敢露面?一旦暴露行藏,必為那狗賊所殺!不得已逃往商州……」
李子義心說你沒問武順軍的事兒,那我還是含糊過去,不說為妙啊——「罪人於過往之事,懊悔無地,倘若仍舊追從太尉,哪怕是今日的顏節帥,也比劉洽要強。而劉洽作亂,罪人只是個小小的隊長罷了,實不能辨真偽曲直,雖然有罪,罪不當死啊。」
李汲一撇嘴:「朝廷雖判遠流,殺與不殺,權在我手——且給我一個不殺汝的理由先!」
李子義忙道:「聽聞太尉鎮守河西,中原乃各處紛傳,雲李太尉忠君愛人,志在逐蕃,復我唐錦繡河山,則軍中正當用人之際,懇請給罪人一個機會吧。罪人能騎劣馬,能舞大刀,若用在陣上,必為太尉效死。太尉今日殺我,不過污一柄刀耳,若能使罪人與蕃賊搏殺,拼個同歸於盡,死亦無恨,於太尉也有好處……」
他一路上雖然每常寬慰自己,可還是忍不住會想,萬一被發現了該怎麼辦呢?因此早便籌思了幾句說辭,否則就他的口才,即便生死關頭,臨時肯定也編不出那麼多話來,多半只有結結巴巴三言兩語,然後腦袋就掉了。
「且太尉素來寬宏,天下皆知。罪人喜聽變文,便嘗聽得軍中有將醉酒調戲了太尉愛妾,太尉並不嚴懲,結果那將便在陣前拼死搏殺,敗了蕃賊。如此佳話,各方傳誦,罪人聽了自也讚嘆,且深悔昔日之背太尉也。懇請太尉饒了罪人一命,必定粉身相報!」
霎時間,李汲的臉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明白李子義所提變文,肯定是呂希倩主導創作,傳播四方的。對於呂希倩所作傳奇、變文,一開始他還挺有興趣,每篇必讀,但很快就因為公務繁忙,再沒這種閒空了——況且翻來覆去全是老套子,比起後世的網文來差得十萬八千里地,誰耐煩全收全訂啊?
什麼軍將調戲長官愛妾云云,不用問,必定是從楚莊王「絕纓會」化出來的——李汲心說呂某你也就這點水平了,還自以為能成傳奇大家。關鍵是我若妻妾成群,甚至於連自己都認不全,還則罷了,一共就倆妾,你這是打算編排哪一個?青鸞無學還則罷了,紅線若知此事,定會將汝恨到死啊!
只是李子義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汲不禁有些猶豫。終究是好些年前的事啦,他本人並沒有那麼記仇,況且當日僅僅聚眾鼓譟而已,尚未釀成重大惡果,就被羊師古給平了,即便當日擒住李子義,殺與不殺,也在兩可之間。看對方如今這副德性,受到的懲罰和教訓也不算小了。
所謂「使功不如使過」,倘若此人果然就此改悔,洗惡從善,肯於為我死戰,還是能夠派上一定用場的,只是——「空口無憑,汝雲陣前效死,我要如何信汝?」
李子義道:「罪人願意發下毒誓。」
李汲一撇嘴:「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哪會來管凡間盟誓?」
李子義擰著眉頭,還在苦思冥想,我要怎樣才能取信於李太尉呢?忽見李汲身旁一名文士湊近前去,在其耳畔低語幾句。李汲旋即皺眉,問道:「這合適麼?」那文士笑笑:「只在太尉一念耳。」
李汲想了一想,便低頭對李子義說:「今有一計,不知汝肯從否?」
「但太尉給我上陣殺蕃,洗刷前罪的機會,罪人無有不從。」
李汲沉聲道:「今欲於汝額上刺字,標識罪人身份,若再敢作亂或私逃,見者無不可殺!而若真能在陣前殺蕃立功,便可幫汝洗去。以此為憑,或可信汝三分。」
刺字,又叫墨刑或者黥刑,乃是古來五刑之一。五刑包括墨、劓(割鼻)、剕(剜膝)、宮和大辟,都是肉刑,漢以後漸用漸少,多數都改成杖笞或者遠流了。不過到了唐代,唯有劓、剕二刑徹底廢除,對於某些特殊的罪名,仍偶有使用墨刑或者宮刑的——至於大辟也即斬首,自然歷代不廢。
照道理來說,李子義既然已遭遠流,便不當再黥面刺字,李汲作為流放地的長官,有權挑其過錯砍他腦袋,但沒權力刺他的面——這得歸刑部管。由此嚴莊獻計,可以刺面贖死,李汲一開始是不怎麼樂意的,回問:「這合適麼?」
但他也明白嚴莊的用意,對方雖是罪囚,換套衣服別人就識別不出來了呀,尤其若充入軍中聽用,那誰還能記得他罪囚的身份呢?唯有黥面,一望可知,大傢伙兒無數雙眼睛全都盯著呢,即便李子義想要作亂或者逃跑,必定也難得機會。
尤其是,黥面並不太過疼痛,但足夠羞恥,若肯受此奇恥大辱,說明李子義確實痛悔前罪,他的話有三分可信,否則……還是一刀砍了來得乾淨。
由此李汲問李子義,問你願意刺字麼?李子義猶豫了一下,問:「罪人不怕刺字,但恐雖然御蕃而死,到地下也無顏面對先嚴……太尉所云可以洗掉,果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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