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塞下秋來(2/2)
李汲苦笑道:「公楚近隨我理軍,軍中離不得他,而舍他之外,實無人可以協理政事……原本楊公南可用,偏偏一心還朝……暫且還須仰賴夫人與紅線,實話說,凡俗庸士,請來也無益,原不如閫中之命。」
小軍官解釋之後,那士人連聲致謝。對於一名妾室掌握偌大權柄,他倒是並不意外,因為這在唐朝本屬尋常事——唐朝女性而干預政事,自則天皇后開始,先後有韋皇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直至肅宗張皇后。杜甫便曾有詩云:「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
再如上官婉兒在則天朝便掌宮中制誥,封為「內舍人」,後為中宗昭容,權勢更盛,人稱「巾幗宰相」。從來上行下效,天家猶如此,況乎草民呢?所以當日薛嵩以紅線為「內記室」,除了幾個腐儒外,無人多言;如今她在李汲府中仍參機要,軍民人等,也皆不以其為怪。
於是那位士人得了指點,先在姑臧城內尋一家旅舍住下——實話說,偌大姑臧城,也只有一東一西兩家旅舍,各處房屋不少,但多空置,沒有足夠的住戶,集市範圍也大,卻少商賈——好好整理了一番自家的詩賦文章,然後第二天一大早,便前往節度衙署,投刺遞入。
紅線得報,不禁欣悅,急忙捧著那一大摞文字來見崔措,說:「郎君幕下乏士人,如昔日杜、高等輩,都須親往相請,說起來,這還是既定涼州後,初有士人主動來投呢。」崔措一撇嘴:「便在魏博、朔方時,也是如此,幕下皆各方舉薦,何曾有親自來投的?」
隨即命紅線:「也不知是否可用之人,你且將他文字誦讀來我聽聽,若無實才,不必召入,免得郎君回來,礙我等臉面,不便不用,卻又不合用。」
紅線頷首,於是展開一篇賦文,高聲誦讀起來,才不過四五句,崔措便擺手喝止——「好生晦澀,聽得人頭痛——可有短小一些的麼?比方說,五言、七言?」
紅線依言翻檢,笑道:「確實有詩,是五言。」隨即誦讀道:「空宮古廊殿,寒月照斜暉。臥聽未央曲,滿箱歌舞衣。」
崔措皺眉不語,紅線復讀一詩道:「妾年初二八,兩度嫁狂夫。薄命今猶在,堅貞掃地無。」
崔措不禁嗤笑:「他從何得見這般可憐女子?」
紅線又讀一詩——「落日映危檣,歸僧向岳陽。注瓶寒浪靜,讀律夜船香。苦霧沉山影,陰霾發海光。群生一何負,多病禮醫王。」
崔措一拂袖子:「罷了,不是憐婦人,便是別和尚,這般無病呻吟之語,郎君必定不喜——給些盤費,請他去吧。」
紅線試探地問道:「觀其詩,還是有些真才實學的。」
崔措撇嘴道:「那便去考進士啊?去朝中謀一清要之職啊?邊陲之地,用不上他這般詩才。」頓了一頓,復問:「確乎不是進士出身吧?」
紅線搖頭道:「除非他未滿十歲便考科舉,否則是斷然無名的。」唐朝科舉中第,每年最多二三十人,既中必定天下知名,起碼李汲會派人去抄錄名單,而紅線前在薛嵩幕中時,便曾留意。所以天寶以後,二十多年間的進士姓名,她全都清楚,絕無此人在內。
於是命僕役將出一盤錢來,約有五百文,並干謁的文字,一併送出門去,交還給那士人。那士人慌了——我靠千里迢迢跑趟涼州,就得著半吊錢?這連回程都恐不足啊,若還如來時一般,途中染病、耽擱,怕是在道兒上就要餓死了!
再者說了,空手而回,還有面目歸見家鄉父老,或者長安友朋麼?
他急中生智,隨手抓了一把錢,塞給那名僕役,低聲問道:「內記室辭我,必有所言,可是我文章有何不足之處啊?懇請足下不吝賜教。」
僕役得了錢,不禁眉開眼笑,便指點他說:「是夫人言,這般詩才,可去考進士,我邊陲軍府之中,卻怕是用不著。」
那士人茫茫然而歸旅舍,於路冥思苦想——李帥崔夫人說得也有道理啊,若雲文字潤色,公文草擬,業已有了「內記室」,我那些庸酬唱和之作,自不放在眼中。那李帥是喜歡打仗的,屢立戰功,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起意千里來投,就為了在其幕下容易發跡……原本聽聞他《憫農》詩,以為雅好五言,因此將往日所作五言呈上……但光格律合意無用啊,且李帥還不在城中,這內容要如何才能入了夫人和內記室的法眼呢?
天曉得那些女人都喜歡什麼……本以為有些閨中語,或可入目,就忘了她們並非都中貴婦人,終究是李帥的妻妾,久在軍中……看起來,或許做上幾首邊塞詩,才有機會撞對運氣。
於是奮鬥了一個晚上,先是閉目冥想——雖然未曾經歷過軍旅生涯,終究過往的邊塞詩讀過不少,且這一路行來,天高地闊,草長羊肥,覽中原所無之盛景,開建功立業之心胸,原本就已經有些靈感了——隨即就昏黃的燭光下奮筆疾書,終得六首《塞下曲》。
翌日再次投入節署,紅線齎了來見崔措。崔措笑道:「想是五百錢不如其意,再增五百便是了——不要讓人說我涼州寒酸。」
紅線道:「左右不過六首詩,且均為五言四句,夫人何妨一聽?」
「那你便讀來我聽。」
紅線展開紙卷,高聲誦讀道:「鷲翎金僕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
崔措點點頭:「終於不再是些小兒女語了。」
紅線再讀第二首——「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崔措訝然道:「這是援引漢飛將軍故事,特意諛贊我家郎君的麼?」
紅線再讀第三首——「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崔措一拍大腿:「這廝,便除了寫詩一無所長,這些詩遞進來,郎君必定愛讀!幸虧昨日相辭,他不肯去!」當即命人:「將那位先……」
這才想起來,還從來沒問過人家姓名呢——「這位先生,究竟是哪裡人,何姓何名,什麼履歷啊?」
相關內容,昨日名刺上和干謁之文中,都有所紹介,紅線記性好,當即回復道:「此人本出范陽盧氏別支,河中蒲縣人,姓盧名綸字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