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逢病軍人(1/2)
王昌齡《塞下曲》云:「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出塞復入塞,處處黃蘆草。從來幽并客,皆共塵沙老。莫學遊俠兒,矜誇紫騮好。」
想當初前漢屢敗匈奴,其主力靠的是關中「六郡良家子」,與盛唐時的所謂「遊俠兒」,差不多屬於同一類型。唐在繁盛之後,腹心地區的民生有一定程度上的提高,加上田土開始兼併,就產生了數量龐大的富農和小地主階層。這一階層下欺貧戶,但很難再多榨得出油水來,往上卻又為豪貴所阻,難以躋身大地主行列;學經做賦,比不過那些世代官宦人家,想要振興家業,便只有從軍一途了。
由此這一階層多好學武——所謂「窮文富武」,他們也具備一定的經濟基礎——往往在地方上快意恩仇,以武犯禁,甚至遊行各郡,破壞秩序,故謂「遊俠兒」。唐廷由此招募這些不安定因素從軍,用以抵禦外寇。
一方面,開元以後戰事頻仍,便有外輸矛盾之意;另方面,唐軍北逾大漠,西過流沙,南克西海,在多條戰線上動輒數萬乃至十數萬兵馬,皆能苦戰得手,也是靠了這些遊俠兒的力量。
固然所謂「長行健兒」,多半是失去土地,無計謀生,只得沙場搏命的無產者,但這些無產者毫無資源,自不容易立功晉升,作戰的動力難免大打折扣。只有各郡遊俠兒,其財力或可整備精良的武具,其人脈或可趟平晉升的道路,無論戰鬥力還是戰鬥意志,都為唐軍的中堅。
就仿佛前漢「六郡良家子」一般,底層民眾但求得活,高官顯宦望能舒舒服服活著,唯有中間階層才有向上奮進的動力,就此成為統治者最放心,也最趁手的兵源。
李汲當初在鳴沙城編練新軍,就是為了避免過多混入那些世代從軍的老兵油子——好比說當初魏博的羊師古、李子義等將,固然經驗豐富,卻常拈輕怕重,一旦有所不滿,便敢鼓譟以脅迫上官——所募多胡漢貧家,且還以渾氏等胡人數量為多一些,這自然也對軍資後勤造成了很大壓力。
由此他想要招募遊俠兒,再從各軍鎮吸收些因為中原暫時無戰,而失去了晉身之階的武官子弟,充實河西軍。這類人的優點是立功心切,有衝勁兒,有一定戰術技能,並且可以自備兵器,為節鎮省下不少前期投入;缺點是無組織無紀律,個人英雄主義爆棚……
問題是這年月各階層新兵,原本就不可能有足夠的服從性,又不是將來天然有組織守紀律的工人階級……反正都得現編組,現訓練,那麼遊俠兒和武官子弟們,也就不存在什麼太大的缺點了。
盛唐之時,還有一類獨特的遊俠兒,出身官宦家庭,文化程度比較高,但不願意,或者自命不足以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科舉制度下出人頭地,乃亦遊俠四方,甚至於主動投軍。舊節度幕府僚屬中,不少都是這類人,比方說高適高達夫,就是先投朔方節度大使李禕和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幕不得,才被迫折返長安去考科舉的。
還有李白,亦有遊俠氣,青年時代行走四方,飽覽大好山河,寫下無數名篇。他雖然沒打算投軍,可也一直沒去考試,只希望權貴聽聞自家的文名,可以向朝廷薦舉,直接做上高官顯宦。
事實證明,高適的道路有可能走通,李白的道路卻絕對走不通。文化人或半文化人主動投軍,自幕僚而非軍將做起,最終邁上頂點的,還要說是執掌安西、北庭兩鎮全權,官拜御史大夫的封常清。
李汲手底下缺文化人,杜黃裳和高郢是他從守選進士里三顧茅廬,親自請來的,就沒有如封常清之流主動來投之人。由此他命高郢等返回中原,到處宣傳自家的聲名,煽惑說河西軍功唾手可得,希望能夠招攬一些類似人才吧。
然而高郢等人的行動尚未見著成效,卻不期盧綸自姑臧而來。
盧綸投來涼州的消息,崔措早就寫信通知過李汲了,隨信還附上那六首《塞下曲》,李汲果然頗為喜愛——尤其是那首「林暗草驚風」。因而聽聞盧綸自姑臧前來,便急忙整頓衣冠,親自出衙相迎。
但實話說,盧綸的詩寫得再好,哪怕上追李太白,就如今的李汲而言,卻也派不上太大用場——否則他早想招兒把杜甫給糊弄過來了——他求的是經世濟國之才,或有精通財計、運籌帷幄之能的傑士,而盧綸在這方面是否有所潛質,尚不可知。
李汲親迎盧綸,主要是「千金買馬骨」之意——終究是第一個主動來投的士人啊!
至於盧綸,他在姑臧城內雖然不愁吃穿,但未見李太尉之面,未能敲定職司和俸祿,心裡始終不怎麼踏實。雖說人人皆雲,太尉怕老婆——這在唐代倒不算稀奇事——且寵「內記室」,相信有那二位的薦舉,九成不會相辭,但萬一呢?因而聽聞李汲暫留甘州,今冬未必會回涼州來,便懇請崔措,派出一隊士卒,將他送去張掖,與李汲相見。
不想李太尉竟然出衙相迎,盧綸喜出望外,急忙躬身施禮。讓入正堂,閒聊幾句,李汲便問:「先生的詩作,有王少伯(王昌齡)的遺風,某甚是喜愛,惜乎太少,不知尚有佳構,可肯展現的麼?」
盧綸心說也就那六首了,至於都內時應酬之作,連夫人都瞧不上眼,遑論太尉?他倒不是高瞧了李太尉的文藝欣賞水平,但覺那些吟風弄月的文字,必不如他這般節鎮將帥之意啊。由此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此前自長安往赴涼州,途中倒是得了一篇新作,斗膽芹獻。」
於是擺個姿勢,漫聲吟誦道:「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李汲聽了,不禁皺眉,就問:「先生何處所見,得此文思?」
盧綸這首詩所描寫的,是一個因傷退伍的軍人,他離鄉萬里,雖思回返,卻病痛而不堪遠行;打算覓地住下吧,可憐囊中乾糧、盤纏將盡。就此蜷縮在古城之下,哀傷身世,秋風襲來,創痛更深,令人難以忍受……
所以李汲趕緊問盧綸,您這是在哪兒遇見此人,做得此詩的呢?不是在我河西鎮吧?
盧綸道:「此北上時,於涇原所見也,雲其故鄉,卻在懷州。」
從涇原返回懷州,連一千里地都不到,所謂「萬里還鄉」,只是誇張罷了,但對於一個傷病在身,卻又囊中空虛的人來說,仍是徹底望不見盡頭的艱難旅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