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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逢病軍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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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涇原返回懷州,連一千里地都不到,所謂「萬里還鄉」,只是誇張罷了,但對於一個傷病在身,卻又囊中空虛的人來說,仍是徹底望不見盡頭的艱難旅程。

李汲不禁嘆息一聲,隨即朝盧綸一拱手:「先生悲天憫人之情懷,汲深為感佩,自當接受先生的警示,不使此等慘事,復見於我河西也。」

從前那六首《塞下曲》還則罷了,雖然挺昂揚振奮的,卻不見得有多高的立意;這首《逢病軍人》卻不同,哀感對方飢、寒、疲、病、傷諸般苦況,暗刺朝廷和諸鎮雖厚成其軍,卻多不能撫育,一旦無用,棄置有若稗草,確實無論文學性還是思想性,都屬上乘之作。而且李汲認為,盧綸所見雖然是別鎮的「病軍人」,今日特意吟起此詩來,是在提醒自己,切勿輕賤士卒啊。即便戰陣上能夠推衣共食,等到因傷而退,卻再不能自給,等無活路,則士卒們看到這種前景,難道還會踏下心來,為你死戰麼?

李汲相信,能知民間疾苦者,必懷一顆仁心,才能姑且不論,這位盧先生的思想品德是可圈可點的——由此已生大用之心。

但其實吧,盧綸真沒想那麼多,僅僅因為自己這首舊作勉強還能貼合些兵事,因此將出來敷衍李汲罷了……

且說李汲對盧綸的觀感無形中提升了一個檔次,當下斂祍肅容,畢恭畢敬地問道:「則先生不在姑臧安坐,要到這初復未安的張掖來,想是有所教我了。」

盧綸叉手回復道:「慚愧,綸雖有宏圖之志,此前並未從於軍中,亦未任官而守牧一方,偶有所思,未必合用……」

「先生請明言,汲洗耳恭聽。」

盧綸肚子裡自然有些說辭,否則也不敢來與李汲相見,於是大著膽子說道:「前在姑臧,見中原商賈陸續供輸貨物於戲下,雲是太尉以涼州集市、商肆為押,向彼等籌借的。則有這些物資,足可強兵,逐蕃賊而全復河西,奈何河西諸州,除涼州外,原本貧瘠,物產不豐,加之兵連禍結,便規復亦不能遽得利以還於商賈也……」

「先生說的是,則有何妙策教我麼?」

「綸在姑臧,請求閱覽舊冊,知天寶極盛時,甘州不過六千戶,肅州兩千戶,沙州四千戶,瓜州竟不足五百戶,想來蕃賊踐躪之餘,將更稀少,未必如中原之一縣也。則太尉欲足軍足食,唯有充實戶口,使務農稼,此一途可行。」

河西地區人口稀少,這也是跟土地相聯繫的,可耕之地就那麼些,人口多了根本養不活啊!當然啦,這僅指的是編戶齊民的漢人,至於羌胡,終究草場廣袤,還是能夠養活不少的——越往西就越多。

但盧綸說得沒錯,李汲如今就是缺人,若有更多人口,即便沒有農田安置,也能將之編入軍中,起碼用來戍守些不甚重要,卻又不便放棄的地區,由此騰出主力部隊來,專心御蕃。由此他便問盧綸:「我也想自關中招募些流人,奈何各鎮俱不肯放……」開玩笑,別鎮也都缺人啊,尤其關中地區,戰亂之後,地多人少,若是從山嶺間搜出流民來,當時便可有土地分授,人又何必跑你荒涼的河西來呢?

盧綸笑笑:「太尉何不求之更南?」

「先生的意思是……」

「聞太尉與西川崔帥是姻親,何不求其供輸些人口?須知安史之亂,關中流亡,多半都逃去了蜀中,其不得歸者,不啻萬戶啊。」

李汲一皺眉頭:「我固與之有親,然其肯供輸我人口麼?」

「土著良人,自不肯與,便肯,彼等也不願北遷;若崔帥向河西輸人,多半會是些客佃、鄉氓,甚至於盜匪、囚徒耳。然而既至河西,便在太尉掌控之下,只須詳加甄別,多少可有補益。今太尉得涼、甘二州,並接回鶻,百物稀缺,卻獨有馬;而蜀中富饒,偏少良馬,乃可以馬易人,相信崔帥必不辭也。」

李汲手捻鬍鬚,沉吟不語。他覺得吧,盧綸太過書生氣,全是紙上談兵,他所獻之策基本上就不具備可行性。

首先,哪怕我來者不拒,不管你阿貓阿狗,是盜賊是囚徒,照單全收,只為充實河西戶口,你西川也得拿得出來,且運得到才成啊。即便崔寧政令再苛,蜀中又能有多少犯人?若說關中逃亡過去的流民吧,一則人不曾作奸犯科,就沒有押來守邊的道理;二則自蜀中前來河西,必經關隴,人原本因為種種原因——多半是無盤費——不能還鄉,這若是路過了老家,還肯繼續往北走嗎?

至於以馬易人的問題,那就更扯淡了。固然蜀中少良驥,但本身也沒有騎兵可以縱橫馳騁的地形啊,行走山道,反而是本地所產矮小的川馬更合用一些。且關西馬最畏暑,真運去了濕熱的蜀中,很容易得病,養護成本無疑將大大提升,根本就划不來。

即便崔寧賣自己的面子,肯收購一些戰馬吧,也就他自己和諸將騎用,抖抖威風而已,一千匹頂天了!

雖然多少有些失望,但李汲卻也從盧綸並不靠譜的建議中,找到了一些全新的靈感。

於是最終決定錄用盧綸為書記,協助草擬日常公文、奏疏——河西鎮掌書記本是從朔方帶過來的呂希倩,不過那傢伙近年來傳奇、變文寫上癮了,反倒是正經文書,經常委之於屬下——且答應為他求取八品的寄祿。

然後等盧綸退出去之後,李汲便叫包子天來,說你幫我跑一趟成都吧,選三百匹良馬,運去西川,贈予節度使崔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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