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大斗雄壘(1/2)
盧綸盧允言本年三十歲整,人生際遇頗為坎坷,不甚得志。
他少年失怙,跟隨母親前往鄱陽,依靠舅家,天寶末舉進士不第,隨即安史亂起,被迫再歸鄱陽。直到廣德元年,方才重入京師,報名應舉——可惜,依舊落地了。
然而盧綸頗有詩才,在鄱陽時,便受到前輩詩人吉中孚和同富詩名的表兄司空曙的讚賞,入長安後四處投詩干謁,又得到詩賦名家苗發、崔峒等人的肯定,並最終通過崔峒,他被介紹到了宰相元載的面前。元載也很喜歡盧綸的詩作,薦之於上,破格補其為閿鄉尉。
然而時隔不久,元載便被轟出了政事堂,其黨羽多人如楊炎、韓會等皆遭貶謫,其中盧綸最倒霉,不但罷官丟職,甚至還被下了大理寺獄,幽囚數載……等好不容易擺脫了牢獄之災,大曆三年、四年再應科舉,但理所當然的,沒人敢錄用他。
終究有前科在啊,則元載一日不赦,盧綸一日與宦途無緣……
灰心喪氣之下,盧綸只得收拾行李,辭別友人,打算離開長安城,返歸鄱陽去。雖說那麼大個人了,還要依附舅家得活,實在羞恥,但囊中金盡,前程無望,還能怎麼辦呢?
然而,正當盧綸起意出京之時,忽然某一日,他遠遠見到一行人穿行春明大街,往春明門方向去了,為首的是位紫袍官員,跨著北地駿馬,似乎頗有些眼熟。盧綸問身旁友人:「得非鳳翔楊公南乎?他幾時歸的京,欲往何處去啊?」
友人跑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告訴他:「楊公南方自靈州歸來,朝命,授楚州刺史,方陛辭前往赴任也。」
盧綸聽了這話,不由得緊鎖雙眉,良久思忖不語。
楊炎也是元載黨羽——起碼朝廷是如此認定的——因而在元載倒台後,被貶為道州司馬。原本以為,只要元載不復起,楊炎也絕無還朝的機會,誰成想他跑去朔方呆了不到兩年,竟被奏以「運籌調度」之功,得任楚州刺史——楚州可是緊州,刺史從三品,職同牧尹,地位顯赫,比普通中、下州長官絕然不同啊!
則既然楊炎都能翻身,我為啥不能夠呢?
盧綸受此激勵,暫息了返回鄱陽的念頭,反覆籌思朝中大老,多半都抱不上粗腿去,唯有左司員外郎盧杞是自家同宗——雖說分爨已久,且未序過譜系吧,終究都是范陽一脈啊。於是跑去干謁盧杞,盧杞卻不肯見,只命人捧了一盤錢出來,但在錢下,壓著一張字條,上書:
「方鎮幕府,終南之徑。」
那意思,你想靠科舉入仕,門兒也沒有啊,但投往節鎮,或許倒能夠淌出條道路來。
盧綸就此才下定決心,離開長安,往投河西。
之所以選擇河西,而非別處,主要因為中原方鎮近年來多半太平無事,也就偶爾出些兵亂啊,盜匪啊啥的,不容易積功勳、刷資歷。要說最有可能遭逢戰事,可望趁勢水漲船高的,只有新復的河西、隴右,且二鎮使臣李汲、李晟又是聖人愛將,則若有他們幫忙說幾句話,朝廷還會在意我曾經牽涉進元載的案件里去嗎?
尤其李汲,都內盛傳他所作《憫農》詩,雖系古風,不加雕琢,不大容易瞧得出來真實文采如何,但起碼說明其人愛詩且會詩啊——終究李汲是以文職身份出鎮地方的。尤其楊炎得以復起,就是坐了李汲的船,而盧杞也是從李汲船上下來的……
雖說河西路途遙遠,抑且被蕃,此去可能會遭逢兇險吧,終究「富貴險中求」,盧綸心說我仕途都近乎斷絕了,若不冒些風險,怎麼可能扭轉命運呢?由此才遠道而來姑臧,向節度衙署投刺干謁。
初日投文,不得青睞,盧綸便又絞盡腦汁,新創作了六首《塞下曲》。詩文遞入,他忐忑不安地跟門外負手徘徊,心裡說我若是又猜錯了對方心意,依舊不得錄用,該怎麼辦?這就遠路返回麼?難道我這一輩子,註定是個布衣不成?
好在時候不大,便有人召喚:「盧先生請隨我入來。」
僕役將盧綸帶至後堂,與某人相隔屏風交談——他估摸著,不是崔氏夫人,則必是「內記室」無疑了。果然才剛坐定,屏風後面便傳出來女人的聲音:
「有勞先生玉趾,降我涼州,昨日怠慢了。」
盧綸急忙躬身為禮:「是盧某舊日行卷,多都中應酬語,不得夫人青睞……則今日六首五言,可還勉強能入目麼?」
屏風後的聲音說:「先生如此明曉事理,也不必我多言了。我河西偏僻方鎮,且正當賊鋒,難免重武備而輕文事,便節帥的喜好,也自與關內州郡不同。先生今日所呈詩作,私心忖度,必合節帥之意,只可惜節帥遠征未歸,我不能擅納先生於幕府,授以職銜……」
盧綸聞言,才自驚慌,屏風後又道:「敢請先生先在府中住下,以待節帥歸來,也可先熟悉熟悉河西的風俗、地理、人情——自然,一應衣食,絕不會怠慢了先生的。」
盧綸這才大舒了一口氣,不禁喜形於色:「感念夫人厚愛之德,盧某沒齒不忘……」
紅線命在節署前院給盧綸安排了一間廂房,充作日常起居,屋子雖然不大,但他可以獨占,跟那些只能多人擠一間宿舍的流外小吏自然拉開了差距。紅線頗為細心,不但屋中一應器具皆全,還特意命一老軍去伺候盧綸,且先奉上食料兩千錢,並絹、谷若干。在盧綸想來,初入幕府,尚無實際職司的時候,這樣的待遇就算挺不錯了吧。
安定下來之後,他便由老軍指引,在姑臧城內亂轉,想要儘快了解這座河西大邑的風土人情,方便等李汲凱旋後,當面獻上富民強兵的良策——他終究是做過一段時間閿鄉尉的,多少有些實務經驗。
只是姑臧的情況與閿鄉大異,盧綸一連轉了好幾天,自覺把浮面上的情況基本都摸熟了,腹中卻仍然空空如也,不知道良策何在……這一日見有商隊從東方來,便湊過去打聽,回答說是荊州的商賈,因李帥之請,供輸大毛竹兩千支。
盧綸不禁疑惑:「州中要毛竹何用啊?」商賈笑道:「想是用來做箭支,或者扎籬笆吧……小人何由知之?」盧綸看那些毛竹都有一丈多長,比手臂還粗,這若破開了扎籬、做箭,未免浪費啊……再轉過頭去問那老軍,卻也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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