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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孰貴孰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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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朝,商賈的社會地位是很低的,被目為「賤類」、「雜類」,即便腰纏萬貫,在政治上也普遍遭受歧視,比方說商人不得身穿綾羅,不得居廣廈,甚至於不得騎馬……商賈子弟,更加不准出仕。

雖說安史之亂以後,情況略微有所好轉——一則地方政府財政窘迫,被迫要向商人告貸,對豪商的態度不免稍稍客氣一些;二則大亂之後戶籍混亂,也使得很多商賈子弟買通小吏,在檔案中變更出身,從而得到科舉考試的資格。但後一種情況雖已發生,終屬鳳毛麟角,而且商賈世家既然遭受士人歧視,也很難得到優良師資,使得考取的希望極其渺茫。

李汲如今說了,我可以表薦你郁家子弟,雜在軍功里報上去,實授雖難,得幾個中低品寄祿官應該是有希望的——你要不要?

郁泠聽了,不禁心動。於是前前後後,仔細斟酌李汲的話語,權衡李汲的建議,最終一叉手:「太尉所言,大開老朽茅塞,然還是等老朽先衡量了姑臧城內的集市,價值幾許,再做定論吧……」

李汲大喜,便派劉極和洛一平陪伴郁泠,一起去城內四處勘察——總不能老傢伙你說這塊地價值多少就是多少,隨便你定吧。散宴之後,他欲歸內宅,高郢卻從後面追了上來,叉手說道:

「適才宴席之間,又當著郁某,我不便多言,然心中有幾句話,不吐不快,還望太尉垂聽。」

李汲笑笑:「公楚是我股肱,有話直說便是,不必有何忌諱。」

高郢問道:「我也知近年來國家財計窘困,地方守臣往往有向商賈告貸者,然多不過二三十萬,初以為太尉也要向郁泠商藉此數,卻不料竟口出三百萬之言……官而借之於百姓,本無先例,便無奈而為此事,似乎也不宜如此大張旗鼓啊,以免有害太尉聲名。」

李汲笑答:「公楚熟讀詩書,自然知道何謂『債台高築』了。」

東周末代天子周赧王,因為諸侯侵逼,財力窘迫,被迫向老百姓借貸,結果到期還不上,只得逃上高台,關門躲避——那座高台,就是洛陽南宮簃台,周人稱之為「逃債台」。

「債台高築」這一成語,便是由此而得來的。

因此李汲笑對高郢,說前朝天子都曾經向百姓借貸啊,則我等地方官向賈人商借,合乎古事,不算開什麼先例,無須太多顧忌。

高郢皺眉問道:「太尉不比前代良臣名將,如何去比一亡國之君?」

李汲正色道:「不過為言本有先例罷了。設使周赧王善殖其所貸,則不必逃上簃台,無損其令名;且若能以所貸撫育百姓,擴大生產,積糧養兵,折衝諸侯,周未必遽亡,是赧王借債之事,反倒會變成一段佳話呢。則公楚以為,我今借貸於商賈,是將來必可還啊,還是也要被逼逃債啊?」

高郢沒被李汲說服,但本來他追上李汲,開口勸諫,主要目的便不在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咱們實在沒錢,而朝廷又不可能足額劃撥,那向商賈借貸,總比刻剝小民百姓要強吧——於是話鋒一轉:「太尉既已謀定,還則罷了,然賣官鬻爵之事,大有害於國家,切切不可為啊!曩昔後漢桓靈時……」

李汲打斷他的話:「桓靈賣官,我知道的,公楚無須多言。然因商賈奉獻錢糧,有功於國,而給其官祿,本朝也有先例——長安胡商康謙,貢錢修道路驛所,肅宗皇帝授其試鴻臚卿……」

高郢心說我就知道你會提康謙,這如今在長安進奏院裡還圈著一個康廉呢,被迫長年苦讀,都已經連續考了三回科舉了,始終不中,我在你幕下多年,對於此事能不清楚嗎?既然李汲此前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頭,他是個有脾氣的,也便針鋒相對——

「肅宗皇帝此舉雖屬無奈,當日朝中也多有煩言,實不足為臣下之法。且最終康某也因交結亂匪而下獄論罪,可見……」

李汲面孔一板:「公楚,康謙下獄,實有內情……君可去問嚴莊,此事暫且不論。在某以為,鬻爵可也,賣官不可行,此兩者間自然有所分際。」

高郢聞言一愣,就問:「賣官和鬻爵,有何分別?」

「賣官是實有所授,不審其人德性,不較其人才學,但輸財貨,便使牧人,則德不配而才不具,必然侵剝百姓而害國事,由此不可為;至於鬻爵,不過假名位以尊之罷了,無實職之授,亦不使理人,則於國家之害也輕。其實賣官之事,前漢即有,然所授不過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等,乃不為大害;至於後漢桓靈時,便三公亦明碼標價,給錢便售,國家因此敗壞——不可一概而論。」

高郢先是點頭,復又搖頭:「兩漢雖然賣官鬻爵,所授也都是士大夫,而商為賤業,賈為雜類,豈可假之以名位,使跨駿馬,擁大牙,翩然行於都邑街頭?此於塵間秩序,代道人心,為害甚大啊——還望太尉詳審之。」

李汲皺皺眉頭,問他:「為何商為賤業,賈為雜類,絕不能出仕做官哪?我知道時論如此,但問公楚真實想法,以為合乎天理人情否?為何會如此?」

「因唯耕織才是國家之本,商賈其末矣,本不固則國恆亡……」

「未聞一木只有本而無末,枝葉不繁,而能得活者。」

「是以國家並未嚴禁商賈,只是分別本末之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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