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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孰貴孰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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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國家並未嚴禁商賈,只是分別本末之異罷了。」

「則既唯耕織是本,當重本輕末,上耕織而下商賈,則士人又在何處?緣何士人獨可以跨駿馬,擁大牙,翩然行於都邑街頭?為何不將錦繡絲綢、豪屋廣廈,乃至名位,全都授於農人呢?」

高郢自份善辯,但聽了李汲這句話,也不由得先愣一下神兒,方才回復道:「士人本自農人而出,唯有耕讀之家,始可讀書進學……」

「公楚捫心自問,是唯耕讀才可出官宦,商賈則天分太淺,由是無緣國家名器呢,還是因為朝廷的禁令,不准商人子弟出仕之故?且商賈得利後,如郁泠等,往往廣置田產,則他算農人,還是商賈?難道必須其子弟數代躬耕,始可有望得授官職?便公楚出仕前,難道親自下地務過農麼?」

「我渤海高氏,也是耕讀之家,我雖未曾親近農事,科舉得中,旋為太尉招攬於幕下,乃是十年寒窗,窮經勞形,奮鬥的結果;而商賈子弟,因進奉錢財便平白得官……哪怕僅僅是得名爵,得寄祿,豈非不公?」

李汲笑了——「公楚祖宗數代積累,始能容君不必親近農事,可以安心讀書;為何商賈數代積累,不能容其子弟一朝因進奉而得官哪?若雲十年寒窗之苦,然比之農夫日日『汗滴禾下土』,卻猶不能免於凍餒,又如何?為何士大夫雖言以農為重,卻往往不肯憐憫耕者,尚自詡胸懷錦繡,與小人不同,合該錦衣玉食,捧笏而踞於上位哪?」

「士大夫之中,自然也有敗類……」

「則商賈之中,未必無遺賢!」

「若薦遺賢,我無二言;今止稍稍供輸些財貨,便可得寄祿……」

李汲輕輕嘆了口氣,一臉「你怎麼還不明白呢」的表情——「則王孫公子,官宦蒙蔭,其中也無多少賢達在啊,且往往未經十年寒窗,便可有寄祿,甚或得實授。實話說,彼等先人於國家的功勞,未必比得過世……數代商賈,年年繳納商稅所積。」

高郢有點蒙圈兒。他自詡口舌鋒利,若在春秋戰國時,可折衝於諸侯之間,甚至於仿效蘇秦、張儀,以言辭得列卿相;誰成想自從跟隨了李汲,卻發現這位節帥平常話不多,可一旦認真起來,舌燦蓮花,往往會駁得自己找不著北。

其實過後仔細想想,自己未必無理,當然李汲也不是無理攪三分,純屬對方論辯如用兵,慣出奇謀,從自己從前壓根兒就沒有考慮過的方向驟然殺出,幾句話就被他徹底打亂了思路。好比今日,商賈為賤類,賣官是惡政,本乃自古相傳,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這是他高公楚進言的基礎;誰成想李汲一鐧就捅在這基礎上,瞪倆大眼問他:為何如此?

李汲承認這是時論,甚至於是古來常理,但公楚啊,你不是一個人云亦云沒自己想法的庸人吧,則你有仔細思考過其中的道理嗎?

基礎既遭重創,棟樑自然難撐,偏偏對於這基礎麼,高郢此前確乎沒有仔細研究過,則哪怕李汲純是歪理,也肯定會把自己殺得潰不成軍。高郢跟李汲辯論非止一次,他也學乖了,當下不再糾纏,只是叉著手一躬身:「其中緣故,懇請太尉垂教。」

李汲微微一笑,伸過手來,一攬高郢的肩膀,湊近了問道:「昔蕭子良對范縝說因果,范縝云:『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則人之貴賤,本非天定,而是偶然托生於不同人家所致——公楚以為然否?」

高郢低垂著頭,卻不回答。其實儒家敬天法祖,但對於命運是否天定,始終模稜兩可,並無確言,只不過近年來釋道大行,即便高郢並不信佛,也難免會受其影響。因而李汲問他「然否」,他心裡話說范縝所言有其道理啊,但是否真理,我說不大准……乾脆就不回答了。

李汲見狀,也不再掰開揉碎了解釋,只是順著話頭繼續說下去:「因此生於官宦之家,有望蒙蔭;生於士人之家,可以科舉;生於耕作之家,不免親執耒耜;生於商賈之家,哪怕天賦異稟,志向宏遠,也終身與祿位無緣——君言不公,這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公哪!

「自然,天下不公之事正多,律法如此,時論如此,也不必捶胸頓足,怨天尤人。但才傑之士不能只憑出身來待人,於高官子弟,敬而揖之,於商賈之家,鄙而欺之,諂上而傲下,此豈君子所為哉?」

這幾句話高郢倒是認同的,當即頷首:「太尉所言甚是。然而不幸托生於商家,時乖命舛,我固不傲之、欺之,甚或還憐憫之,終不宜不論德性、才能,便授以名位啊。」

李汲笑道:「人之德性,不處囊中,其穎無由得見,至於才能——商家子弟,未必無才。如今國用匱乏,非但中朝,便我幕下亦缺財計之士——楊公南又志不在此,行將辭我而去矣——商賈之子,受其家學,或者可用。」

隨即一擺手,阻止高郢反駁,繼續說道:「尤其我之志向,公楚素知也,要在盡復河西、並定西域,重啟絲路,國家乃可富饒。西域與中原不同,耕織、畜牧勉強足食耳,多賴商賈之利,則理西域、護絲路,不可全憑中國牧農之士,更需求訪貿易之才。我雖才得涼州,合用之才,需用之才,也當先期儲備起來——商業自有其學問,豈是只讀聖人書所可明晰的?」

繼而壓低聲音說:「君放寬心,難道郁泠隨便報幾個子弟名字,我便上報朝廷,為求寄祿麼?總須家世清白,無惡癖好,無丑令名,且通文墨,能算術的,方肯受其財。且既得寄祿,乃可藉口唯恐朝廷核查,命郁泠將彼等先送涼州,寄我幕下,到時候,還怕他們不幹活兒麼?

「且郁氏既將子弟入我幕下,必肯盡心為我辦事。人皆以商賈為鄙,故云康謙暗結史賊,首鼠兩端,人皆不疑。這是因為國家賤商賈,諸多限制,且不許出仕,則商賈自然不會心向朝廷——是故孟子云:『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則我方有求於、有用於商賈,而仍鄙賤之,可乎?曩昔鄭有弦高,犒秦師以救國,而秦漢以後,罕聞此類事,便因國家、時論,皆賤商賈也,理當為誡。」

高郢沉思少頃,微微一躬身道:「如此,太尉已思慮周詳,郢再無別言矣。」至於你說的那些古怪的道理,我還得回去好好梳理一下,思考一下,再來找你辯下一個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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