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涼州為質(1/2)
李汲命人計點送來的糧食,歸入府庫,隨即自然於節度使衙署擺設酒宴,盛情款待那位東都「郁百萬」。陪坐的是嚴莊、高郢、劉極、洛一平等幕僚,多半與郁泠也是有過數面之緣的。
其實有些話吧,最好楊炎去跟郁泠交涉,問題是楊公南還在靈州,李汲方上奏,表其運籌帷幄之功,請免前罪,復召入中朝任職——朝廷尚未答覆。
入席之前,郁泠先奉上兩個錦匣,說:「恭賀太尉弄瓦之喜。」李汲接過來,隨手打開,只見匣中鋪著大紅緞子,各盛一對玉鐲,其一淡黃油潤,似出藍田,另一對則潔白無漬,似出于闐。當下笑笑:「你消息倒也靈通。」
去年開春後不久,他的一妻一妾——崔措和鄒青鸞——都被診出身孕,為此崔措才慫恿李汲又納紅線為妾。到了十一月份,李汲正在攻打涼州,無暇回顧,二女卻又於同月生產,先後誕下兩個女嬰。
其中崔措因為身體仍有些虛弱,提早了半個月,望日臨盆,李汲給這次女起名為李琇;到了二十一日,青鸞足月而生,那小丫頭足足六斤二兩重——擱後世肯定過八斤了——李汲給這第三女起名為李瑗。
消息報至前線的時候,李汲恰好揮師而入姑臧城,乃特意遍告諸將,云:「此吉兆也,我必能盡復涼州。」部分將領還擔心節帥連得三女不喜,但看上去欣悅之態不亞於得男,也便齊聲恭賀。只有嚴莊私下裡對人說:「杜子美有詩云:『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恐節帥是以天下未靖,而喜所得非男也。正好將養兩位夫人的肚腹,將來定西域時,或有生男之望。」
因為已經入冬,多地降雪,加上鳴沙城和姑臧縣直線距離在五百里以上,因而妻女都只得暫且留在靈州安養,直到今天,李汲還沒能見過嬰兒呢。倒是開春之後,崔措將紅線遣來涼州,侍奉自家郎君起居。
而郁泠,是在途經長安之時,特意前往拜訪朔方進奏官韓會——兩鎮才剛拆分,韓會尚未決定去止——得到這個情報的,趕緊親自前往西市,逐鋪搜檢,好不容易才買到這兩樣賀禮,總計花費了他七千兩百錢。
李汲接過賀禮,對郁泠表示感謝,並說:「藍田玉還則罷了,自從絲路斷絕,于闐白玉價貴,一月三升,實在有勞郁君破費啊。」
入席歡宴,酒過三巡,郁泠人老成精,心說不如我主動開口吧,表一個恭順的態度,則你或許不好意思再多加碼,向我諸多索求了,於是向李汲敬酒,先恭維幾句,繼而說道:
「適才得見,果然坊市蕭條,此雄城為蕃賊蹂躪,不復昔日繁華景象。太尉收復失土本難,想來要恢復涼州舊貌,那便更難了。太尉向來看顧老朽,多次寄貨於敝家,在魏博時,一應交易事,也都交給敝家來辦,只可惜老朽於西方並未開拓商路,難以為太尉周轉,心中萬分的慚愧。則只有盡吾所能,每歲供輸太尉幾千斛米麥、幾千匹絹帛了,此外尚有所需,老朽也可盡力為太尉籌措。」
我劃下道兒來了,每年幾千斛糧,幾千匹絹,若都按一千算,時價不過折錢兩千多緡——當然啦,得算上運費,估計起碼翻兩倍——哪怕你都還價九千九百九十九呢,也不過兩萬多緡,加上運費六萬緡,我還承受得起。
不過估摸著,即便每年貢上萬斛糧、萬匹絹,李汲也未必能夠滿意嘍,那咱們再談吧。郁泠的心理承受值可以拉高到每年十萬緡,再多……那就是要逼我破產啦!
果然李汲微微搖頭,回復道:「我實與郁君說,今涼州有兵兩萬餘,僅軍費便要四十萬緡以上,再加上政務所需,將近百萬。且我要防蕃賊復來,並趁機收取甘、涼、瓜、沙,則非五萬兵不能辦——一歲所耗,起碼兩百萬緡,區區數千斛糧、數千匹絹,實在不濟事啊。」
郁泠聞言嚇了一大跳,忙道:「太尉說笑了,老朽不過區區商賈,貢奉太尉,稍補缺漏而已,難道還能總理涼州財稅不成麼?本地自有產出,而朝廷每年也當賞賜錢糧……李帥雲支度二百萬,那老朽承受百分之一,歲貢兩萬如何?」
李汲一撇嘴:「百廢待興,涼州實無多少產出,至於朝廷……呵呵,朝廷前番賞賜,不足一萬緡!便秋後再給,能有一二十萬,我便要酬神拜佛了。」
他所說的自然不全都是實話——目前只有兩萬兵,一年開銷最多百萬,而朝廷賞賜若敢低於三十萬,李汲當場棄涼而走,那皇帝也沒啥話可說。問題是即便如此,也還有超過半數的缺口難以填補哪。
耳聽郁泠哀告道:「老朽實實地拿不出更多來了,懇請李帥體諒下情,寬免些吧。」
李汲微微一笑,稍稍移席,湊近郁泠,低聲說道:「郁君休慌,我若求貢奉,初入魏博時亦頗為難,又何嘗向君開過口啊?郁君相助實多,李某銘感五內,又豈能妄起盤剝之心?之所以將涼州財計窘迫之狀,告知郁君,為的是商借也,而非索貢。」
郁泠稍稍舒了一口氣,忙道:「太尉若有所需,老朽自當相助,只是雖有些家業,在在需要用錢,也不可能騰挪出兩百萬緡來貸予涼州——還是請太尉說個數吧,十萬之內,立可從命。」
李汲笑道:「十萬不過杯水車薪罷了。」隨即對郁泠說:「郁君雖號『百萬』,其實據我所知,家財何止數千萬緡……」一擺手,阻止郁泠哭窮,繼續說道:「總不成全都置換了產業,只敢許我億,而不敢許我兆?難道是慮我不肯還麼?」
郁泠搖頭道:「豈敢。固然也有些借貸的生意,只為生利,然若借於太尉,又安敢言利啊?」
李汲面孔一板:「君是商賈,商賈豈可口不言利?」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明自己的想法:「我欲向郁君商借二三百萬緡,且支付利息,不知貴家向來借貸,一歲取利幾何?」
郁泠猶豫了一下,回復道:「若貸於商家、小人,年利兩成……」其實這是壓著說的,就他這千萬的身家,年利率低於四成,他都不惜得往外借;但終究高利貸這路事好做不好說,好說不好聽,怕在李太尉面前折損了自家形象。
眼瞧著涼州幕僚聞言,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趕緊補上一句:「且須有質。」
郁泠是真不打算借錢給李汲,因為這並非私事,而是公事,所以李汲一開口,數目絕對不可能小嘍——剛才就說過嘛,想借二三百萬緡——則自己只是一介商賈,對方卻為國家太尉、涼州節度使,這錢必定借出去容易,收回來難啊。往極端里說,到時候李汲不願背負失信之名,也只需要一努嘴,讓地方官找個藉口抄了自己家,焚盡債券,那自然借的錢都不用還了……因此才懊惱自己把利率說低了,趕緊加上一句「且須有質」——李太尉您有兩三百萬的產業可以抵押給我嗎?
即便把你在京師的宅子、茶肆攏齊了做抵押,最多也就能核值二三十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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