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引為同志(1/2)
崔旰是開元十一年生人,本年四十出頭,比李汲大個一輪有餘。
李汲定睛細看,只見這位西川帥生得上長下短,肩膀很寬,腰卻頗細,仿佛一個倒三角……黃臉膛,國字面,五柳長髯,其色不怒而自威。
崔旰本出博陵崔氏疏族小宗,其先遷居衛州——跟李汲也算半拉同鄉——家中世代習儒,他卻偏偏喜好縱橫家之道,少年時便撇下雙親入蜀,投入鮮于仲通軍中,從一個大頭兵做起……
這也是李汲同情崔旰的原因之一,終究這年月為將者若非文士轉職,便是將門世家,毫無根基而能於數十年間純靠個人努力,奮戰沙場,積功為將者,實屬難能可貴啊——當然啦,倘若崔旰不是姓崔,徹底的平民出身,估計也沒多少升官的機會。
當下賓主見禮,落坐,李汲開口便問:「蜀中之事,令弟亦略道一二,然不知崔帥此番進宮,可如意否?」
崔旰答道:「托李帥之福,聖人厚德,已允我即刻返回西川,去討伐楊子琳矣,且……」難掩面上喜色,一口氣說道:「李帥不必生分,既屬親眷,呼我之名便可;不過我已不叫崔旰了,聖人方賜名,喚做崔寧。」
李汲當即拱手:「恭喜崔帥……聖人賜君此名,是望君能安寧蜀地也,實在寄望甚深啊。」
不過心裡也在琢磨,你幾個兄弟分別叫崔寬、崔審和崔密,都是寶蓋頭,偏偏你的名字是日字旁,是不是李豫有什麼強迫症啊,才會特意改你名字叫「崔寧」呢?
隨即崔旰……不,崔寧轉過頭去,吩咐其弟崔密:「我欲明日,最晚後日便離開京城,兼程返回蜀中去,你可速去準備。」崔密躬身告退。
其實崔寧這是在向李汲表示:離京的各項準備工作,讓我兄弟去處理就成了,我當恪盡主人之道,留下來盛情款待二位。
這才算正式開宴,美酒佳肴,流水般陳列上來,李汲見了,暗自艷羨:看起來,這姓崔的很有錢嘛!
既留盧杞在京中,則只要有心,朝臣往來事多半逃不過李汲的探查。他昨晚就向盧子良詳細詢問過崔旰進京後的動向了,基本上就是各處去送禮,前後不下三十萬貫——蜀中原本饒富,尤其是成都周邊地區,也不知道這姓崔的究竟搜颳了多少……
站在崔寧的角度考慮問題,此亦無可奈何之事,但李汲希望,他能夠把更多錢貨用來募兵、練兵,才好抵禦西蕃之侵,保住西南這個大糧倉啊。
就此詢問起西川情況來。據崔寧所說,劍南西川將近三百萬人口,半在成都府和附近的彭、蜀、漢、郿等州,而吐蕃歷年侵擾的主要方向,就是成都西北方三四百里外的西山地區。
西山地區有八部諸羌,俗稱「西山八國」,如哥鄰、白狗、南水等,若能收其心而得其力,則可為蜀中屏障,而若彼等為吐蕃所並,成都平原便無險可恃了,由此劍南節度使常在西山屯駐重兵——崔寧本人就是西山都知兵馬使起家的。
「至德初,分劍南為東、西兩川,嚴公(嚴武)在時,以為兩川一體,事權理當合一,上奏准行,乃命我兵發西山,拓地百里,暫解西蕃之患。可惜嚴公英年早逝,朝廷復兩分劍南,且使郭英乂守西川……算了,前事不提也罷,只今我在西川,雖益西山之防,卻惜不得良將……」
崔寧的意思,從前我在嚴武麾下,駐守西山,可保蕃賊不敢來侵;如今嚴武不在了,我入主成都,自然不可能再一直呆在前線啊,然而身邊兒再沒有如同當初的本人一般,可以寄予厚望的能將了。
「今蕃賊主力向北,謀奪安西、北庭,其於西山,唯密遣使以說八國而已。我在蜀,唯求安靖,撫人積穀,期以數載,兵馬強盛,復逼西山,則八國不敢起叛意,可保劍南無憂。倘若朝廷有意用兵於北,規復隴右、涼州,亦可挾諸羌發兵登原,牽制一部蕃賊兵力……」
說到這裡,面帶忿恨地一拍大腿:「叵耐那楊子琳又跳出來鬧事!」
李汲問他:「西川實有多少兵馬?」
崔寧道:「馬少,多為步軍,我可掌控者約三萬眾,其中西山萬五千,餘部散於諸州,成都府不過數千留守,遂為楊賊趁虛而入……」
「崔兄可有定難寧蜀的把握啊?」雙方交談逐漸熱絡,李汲也就乾脆跟著老婆叫,呼崔寧為「兄」了。
崔寧一拍胸膛:「我覷那楊子琳如草雞土狗耳,但歸蜀地,不必半歲,必能平滅之!」頓了一頓,又道:「必須在入秋之前定亂,否則蕃賊趁機來侵,若是併吞了西山,則非但楊子琳,便我也將成國賊矣……」
李汲頷首道:「崔兄既有守土御蕃之意,則你我也算是同志了。」
「同志」在此時還是個新鮮詞兒,但辨字識意,崔寧自然能夠領會,當即舉杯笑道:「能與李帥同志,寧之福分也!」李汲受他敬了一杯酒,笑笑說:「既是親眷,復又同志,不必生分,我既以崔兄為兄,則崔兄當目我為弟。」
二人越說便越是投契,關鍵全都是槍林箭雨中廝殺出來的好漢子,各自表述往日戰績,再加深入探討,不知不覺的天就黑了,酒亦吃得酣暢淋漓。於是相約,且積聚幾歲,約期同時發兵,南北擊蕃,一定要讓馬重英之流疲於奔命,無力招架。
說著說著,崔寧突然間想起一事來,便命左右取來一份文契,雙手遞交給李汲,李汲接過來一瞧,耶,是雅軒茶肆的擁有契書……
「崔兄這是何意啊?」
崔寧正色道:「某能得朝廷寬宥,赦免前罪,且領西川,豈敢忘懷賢弟之厚德啊?區區財貨,不成敬意……你我本屬親眷,復為同志,又何必合營一家茶肆,以為聯絡呢?」不必要有什麼金錢上的糾葛,咱們是講感情的。
李汲自然推辭,崔寧卻說:「蜀中富庶,朔方則貧,賢弟此去朔方,在在須用財貨,寧若有所餘力,本當資給,況乎這產業……原本便該是令岳所有,並傳於舍妹的啊,賢弟萬勿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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