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聖心之疑(1/2)
四鎮聯名請求追擊敗寇,趁機收復隴西的上疏尚未送抵長安,涇原監軍使王希遷的快馬奏報就先到了。
王希遷明白這事兒是具備時效性的,因而主動告退,不肯參與四節度——還加一個邢君牙——的軍事會議,匆匆返回監軍院,一進門先喊:「備紙筆,研墨!」他還在途中便已打定了腹稿,當下鋪好紙張,提筆蘸墨,數百字一揮而就,也不修改——反正皇帝不在乎宦者的文筆——即時封緘,交快馬奏向長安。
當然了,馬璘也不是吃素的,早有親信潛伏在監軍院左近,覘知情勢,急稟主帥。馬璘尚且有些憂慮,李汲卻笑笑說:「且由他去罷,我都不怕,馬帥又何所懼啊?」由此城門守兵並不攔阻,監軍院吏卒順利催馬出了平高城,疾馳而西。
這份奏書並未通過中書門下,而經內侍監王駕鶴直呈御前。李豫覽奏,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李汲竟如此無狀,恃寵而驕,朕真是看錯他了!」
你們想發動反擊,收復失土,可以;聯名上奏,請朕決斷,也可以;但為啥要歃血為盟呢?所謂「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這數鎮節度私下結盟,共同進退,究竟打算做什麼?置朝廷於何地啊?又置朕於何地啊?!
李豫發怒的時候,鄭王李邈恰在其側,見狀開言寬慰道:「陛下且息雷霆之怒,常雲李汲忠悃,愛君衛國,則今日宴間歃血,想來一是被酒昏聵,二是急於聯合諸鎮伐蕃,恐他人不從也,乃迫之為盟。倘若李汲忘聖恩,懷私意,又豈能容得王希遷在旁,將其所言所行,直奏陛下?」
其實無須李邈提醒,李豫也很快反應過來了,當下冷哼一聲,坐回榻上,沉吟少頃,突然間轉向李邈,低聲問道:「李汲如此作為,是否皇太子的授意?」
李邈吃了一驚,左右瞧瞧,趕緊幫李适辯解:「諸軍才於會寧關逐蕃,返歸平高,酒席宴間臨時定計,皇太子殿下安能預知軍情,而授意李汲?兒臣以為陛下所慮,未必屬實。」
李豫隔著幞頭抓了抓後腦,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徐徐說道:「軍情瞬息萬變,那痴兒確乎無從預知,但……齊王又如何?」隨即斜睨李邈:「汝倒是肯衛護汝兄,倘若我家兒孫都如汝一般孝悌,天下無事矣。」
隨即吩咐:「召皇太子入覲。」
李适入宮見駕,聽聞此事,也不禁大吃一驚,心裡話說長衛你瘋了啊?!從來臣僚結黨,最遭聖人之忌,何況你所結的還都是關中強鎮、領兵大將!但他雖然不滿李汲所為,終究李汲身上打著太子黨的烙印呢,就不可能隨手切割啊……
再者說了,如今四鎮歃血為盟,聯結一氣,自己拉攏還來不及呢,怎能朝外面推?
當下眼珠一轉,已有說辭,於是屈膝跪拜,對皇帝說:「長衛如此作為,實在欠缺考慮,兒臣代其向陛下請罪。然在兒臣想來,怕是長衛別有顧慮,不得不行此下策……」
「彼顧慮何來?」
「長衛素來忠悃,一心御蕃,陛下所深知也。且他曾隨齊王叔鎮守隴右,自不忍見其地久陷於蕃;又與郭昕、李元忠交好,自不忍見安西、北庭,復為蕃賊所奪,因此煽動諸將,趁此得勝之機,聯兵西進。然而大軍行動,自須先請朝旨,若循正道而奏,唯恐中書門下不許——前日因捕拿回鶻使臣事,長衛於李相、杜相等,便多有怨辭,言彼怯懦,非謀國之棟樑也。
「由此特意歃血,且使王希遷在側,則王希遷為監軍,必定急奏陛下。如此大事,自須陛下聖心獨斷,而不能任由中書門下掣肘……便陛下不信長衛,馬燧、邢君牙等皆北衙所出,陛下素愛,難道盡皆不忠麼?」
李豫嘴角一撇:「卿於李汲之心,倒是知之甚深哪。」
李适聞言,不由得後背汗出,急忙分辯道:「不過兒臣一管之見罷了,是否長衛真心,其實無從揣測。然長衛向來性急,不憚風險,陛下亦知——如昔日宮中變亂,他本不在禁城,卻絲毫不敢耽擱,匹馬而至飛龍廄外,復仗鍵立門,始保陛下無虞。倘若不是性情急躁,而先自明鳳門入,收攏寶應軍,後事便不可知了……」
特意提起李汲當年救駕之功,李豫面色肉眼可見地很快和緩了下來。隨即問道:「即便如此,諸鎮結盟,實恐動搖朝廷根基,此舉大違臣節——卿以為當如何處置啊?」
李适道:「要看陛下是否允其西征,若不允,乃可召還長衛,當面教訓,於同盟諸節度使,亦遷轉他任,自然消弭禍患;若允彼等西征,大戰在即,不可沮喪將領之志,兒臣以為,於戰後再徐徐處置,不為遲也。」
「則彼等不日便將奏上,朕允還是不允?」
「此非兒臣所敢置喙也,陛下可問宰相,以及郭令公。」
李豫瞥了長子一眼,徐徐說道:「怪不得李汲與汝為善,都是一般的焦躁急進……須知為將者性急而覆軍,為君者性急而覆國!朕自有決斷,汝且退下吧。」
李适回府後,便密召親信、左司員外郎盧杞和考功員外郎常袞等人前來,就此事諮詢眾臣的意見。盧杞自然是幫忙李汲說好話的,乃云:「李帥這是為殿下厚植羽翼啊,由此李帥之身雖在朔方,其力卻可施於關中也——臣為殿下賀。」
常袞卻是另外一種態度:「李汲終究是無學武夫,此舉必遭聖人之忌,且乾物議,殿下應當徐徐疏遠之,以免將來惹禍上身。」頓了一頓,又壓低聲音分析道:
「安史之亂雖平,武臣之勢坐大,內有郭令公,外有諸鎮節度,皆望再建功勳,封王拜相,總制一方。而今朝廷財用不足,雖數年也難豐儲,致使於西蕃唯取守勢,不敢輕易規復失土,武臣由是不滿,乃趁此機會相結矣。此風若長,朝廷撫御之威必日墮,地方割據之勢必漸成,非但今上忌之,便殿下異日得登九五,恐也將受其制——豈可因李汲是殿下親近,而反樂見其成啊?」
李适聽了,連連點頭:「夷甫所言甚是,大開孤之茅塞……則在夷甫看來,聖人可能允准彼等所奏,頒詔西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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