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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君臣久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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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室之中,李汲將自己的想法向李泌合盤托出,他首先說:

「西域實為中國之臂膀,張騫鑿通西域,漢武始能遠逐匈奴,漢之國勢,臻於鼎盛。其後魏晉循之,逮晉末大亂,張氏據此而成王業,中國不與西域實通凡三百年;逮楊隋得河西,而我唐因之逐突厥,再命西域都護,復置安西、北庭諸鎮。

「由此可見,中國盛始能得西域,中國亂而西域必失;亦可得見,若失西域,則中國必沉淪也。因西域溝通東西,若在中國掌握之中,則西來商賈,可直抵長安、洛陽,供入殊方異貨,大有益於中國。

「時人往往以為西方輸來,不過些海珠、琉璃、寶石罷了,甚至認為無益於小農,且啟奢靡之風,其實不然。如今之胡瓜、胡麻、胡蒜、蒲桃,皆自絲路輸來,養活多少農人,餵飽多少老饕;琵琶、胡琴,樂了多少百姓,啟了多少文思——若無蒲桃美酒,恐怕李白不成其為『詩仙』!

「更要在水不流則必腐,樞不轉則必蠹,唯有不斷從西方引入思想、文化、技術,諸般活水,才能使中國更為繁盛,傲立於世界之巔!別的不說,釋家便傳自於西域,我雖不信,卻不能否認它對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補益和推動……」

李泌靜坐傾聽,頗有些入迷,就連李汲連用了幾個比較生疏的詞彙,甚至於不小心犯了李世民之諱,都未曾在意。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是以西域絕不可失,絲路絕不可斷,否則我唐便維持也難,遑論復興啊?僅從眼前利益而言,絲路通時,兩京市稅是今日的十倍,姑臧隱然天下第三繁華都邑,則若能復此舊貌,朝廷焉有困窮之理?而中朝府庫充盈,只須君臣上下不再醉生夢死,虛內實外,又安懼藩鎮坐大為禍呢?」

李泌頷首道:「此言我亦素知也,因此長衛想要復通絲路,我絕對是贊成的。然其於長衛的謀劃……」

李汲伸出右手來,虛虛朝下一按,示意李泌稍安勿躁,其後說道:「然而正如阿兄所言,如今朝廷力蹙,便河北都只能遙制,況乎西域?即便規復,怕是也不能久守,且必委之於人……」

李泌一皺眉頭:「你想坐領河西併兼安西、北庭,控制絲路?」

李汲笑笑:「有何不可?曩昔張氏在涼州,將絲路之利,足以自守,且無緣爭雄中原,氐羌鮮卑,五胡來來去去,莫不安撫、羈縻之,猶能稍稍得其利。而若絲路落在蕃賊手中,其利只輸邏些,中國何所有啊?

「朝廷能直控絲路,於中國為最善,惜乎不能;讓予吐蕃,是自斷臂膀;則唯有任命使臣,軍政一以委之,尚能補益中朝。明告阿兄,我實在不放心他人獨領西域,因此才急復河西,以期西征,呼應郭昕、李元忠等。則若愚弟能夠逐去蕃賊,安定西陲,難道聖人還能遣一介使來易帥不成麼?」

李泌眉頭皺得更緊,直接問道:「你想要割據河西、西域?」

「何言割據?」李汲哈哈大笑道,「似閣羅鳳在南詔,才叫割據;便幽州朱希彩、成德李寶臣,都還不算割據哪。」頓了一頓,又道:「國家於內遷羌胡,多設羈縻州,允其刺史世襲,那其實才是割據。」

隨即正色道:「割據稱藩,自外於中國,無論對國家還是對自身,都毫無裨益。弟因此反覆籌思,要能善保自家,且有基業,又不割據,當如何辦?思來想去,忽一日恍然大悟,原來此前種種顧慮,都不過杞人憂天罷了。」

「何所思而云然?」

李汲答道:「楊公南入我幕下,我待之上賓,將財計事一以委之,然其不知饜足,不安其位,仍日日期盼返歸中朝。由此可見,今之藩鎮,終非周之諸侯,所用幕僚未必本土士人,更非累代家臣,而都是天南海北,謀功業而暫投者也。其人雖然來投,其心多在中朝,只求於邊鎮立功,便可歸朝為將相——如封常清、高適等,及我等族叔李貞一(李棲筠),莫不如此。

「一則絲路貫通,將絲綢、瓷器販於極西,將殊方異貨售於兩京,一旦路絕,非但中國窘迫,便西域也不能完,必為回、蕃等所侵,東西商賈、百姓,並失所望——則有西域者,安肯絕中國而自立啊?二則西鎮幕僚,多出中國,且日望朝廷詔至,可為中國牧守,甚至於登堂拜相,則只須朝廷不迫之急,其誰肯附其主而背逆朝廷?

「如昔晉末之亂,涼州張氏屢屢遣軍南下相助司馬氏,其忠悃之心,至今稱之。倘若晉祚不終,五馬不南,張氏便自家兄終弟及亦或不能,安能割據啊?

「如此於國家——我唐,於百姓,於愚弟一門,不都是好事麼?」

李泌沉吟少頃,反問道:「則安祿山又如何說?」

李汲一撇嘴:「安祿山糙胡一個,不樂用士人,幕下只有嚴莊、高尚等落地士子,安能與愚弟相提並論?且其在幽州,異志一起,便可席捲河北,進圖兩京;弟在西域……不,哪怕只在涼州,道險地瘠,焉能率軍直下關中啊?阿兄顧慮得太無道理。」

「便我信你無異志,待你百年之後,又不知涼州、西域誰屬了。」

李汲笑道:「阿兄卻又思慮得太遠——如在開元時,若便料知幽州為亂,難道還能勸諫玄宗皇帝,不在盧龍設節鎮麼?由得東蕃南下?」隨即面色一整:「且唯有逐去蕃賊,收取西域,重啟絲路,溝通東西,於中國才是百年之利!若不收西域,中國必衰;若不使弟鎮西域,十年內必有異變!」

「你便對自身,如此的信心滿滿?」

李汲微微一笑:「因為而今肯將心思放在絲路上,並且不憚風險,有所行動者,唯有愚弟一人而已。」

李泌捻須沉吟少頃,不禁嘆息道:「這終非忠臣之言……」

李汲正色道:「阿兄不要只想著天家,著眼點要落在『中國』二字上。」

「有何區別?」

李汲諷刺道:「你且去問楊家人有何區別。」

「則你若不忠於李姓,又忠於誰人?」

李汲傲然道:「我所忠者,國家社稷也,草人百姓也,還有堂堂中華數千年的禮儀、文化傳承也!」

眼見李泌再度默然,李汲雙眉一展,復又笑道:「自然,這些話只能於私室之中,對阿兄明言,阿兄斷不可直稟聖人——歸京但云我一心逐蕃禦寇,鑿通西域,重啟絲路便可。」頓了一頓,又建議說:「前些時日,弟方通過郁泠,向兩京豪賈商借錢糧,許以將來絲路之利,而絲路若通,總不成利皆歸於商賈,而我一無所得?阿兄可暗示,弟是貪圖殊方異貨,絲路利潤,說不定聖人便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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