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君臣久長(2/2)
眼見李泌再度默然,李汲雙眉一展,復又笑道:「自然,這些話只能於私室之中,對阿兄明言,阿兄斷不可直稟聖人——歸京但云我一心逐蕃禦寇,鑿通西域,重啟絲路便可。」頓了一頓,又建議說:「前些時日,弟方通過郁泠,向兩京豪賈商借錢糧,許以將來絲路之利,而絲路若通,總不成利皆歸於商賈,而我一無所得?阿兄可暗示,弟是貪圖殊方異貨,絲路利潤,說不定聖人便信了。」
李泌搖搖頭:「你未免太過小瞧今上了……」
李汲道:「不是我小瞧今上智慧,卻實不能高看今上志向。其實很多事,有如悶聲吃胡餅,各人心中有數,只須不捅破,面子上都下得來,也便無所謂了。西域所在偏遠,朝廷難以轄制,若我得之,必能有之,聖人未必料不及此;但他的心思,只要禍患不生於眼前,皆可敷衍得過。
「據聞此前蕃賊請和,聖人命李貞一前往折衝,暗諷應允蕃之所請——就連蕃賊,只要不殺過隴坻,他都可以視若無睹,況乎弟在千里之外呢?」
李泌緩緩說道:「你在千里之外,只要態度恭順,聖人自是無慮的;但恐你揮師而向關中……」
「此間樂,我又何必要去關中?」
李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皇太子的本意,是想將你安置在鳳翔,最遠不過涇原……」
李汲嘴角一撇,心說我就知道——「天家事,為人臣者實不便插足——還是離得越遠越好啊。」
李泌瞥他一眼,一字一頓地問道:「設若……我是說設若,皇太子有密詔至,喚你率兵入朝,你去不去?」
「便聖人之命,我也未必樂去,況乎皇太子相召……」
「若你不去,皇太子實有性命之虞呢?他待你等若腹心,難道你便絲毫也不念舊情麼?」
這回輪到李汲張口結舌了——他是真不想摻合老李家父子之爭,但倘若李豫果起廢儲之心,甚至於有害子之意,難道自己就能眼睜睜瞧著李适去死嗎?況乎身在外鎮,誰是誰非,還真的很難洞悉其中內情啊。
想當初李亨吊著最後一口氣還沒咽呢,自己不也豁出性命,去保李豫麼?張後作亂,疑點甚多,天曉得是不是李亨本人的授意哪?那今後若是李豫病重,獨孤氏弄權,李适或者沈妃身處險境,召自己去救,自己又該如何抉擇?
稍稍躊躇,便問李泌:「獨孤貴妃所生韓王李回,而今幾歲?」
「大概十歲吧。」
李汲喟嘆一聲:「也快了……則鄭王李邈,京中口碑如何?」
李泌答道:「鄭王年方若冠,雅好讀書,以儒行聞,聖人常召入宮中,親加教導。然其雖有令名,且荷兵馬元帥之任,其實無功,也少與朝臣交結,暫不可與皇太子相提並論。」特意用了個「暫」字,就是要提醒李汲,將來之事誰都料不准啊。
李汲突然間笑起來了——「不如奏請元帥出監我涼州,豈不是好?」如此,則對李豫而言,可以給自己喜歡的兒子一個刷聲望的好機會,對李适而言,是把有威脅的兄弟從老爹身邊兒領走……
李泌瞪他一眼:「則聖人將以你為挾鄭王為質,而皇太子將疑你欲改換門庭矣!」
李汲甩甩袖子:「玩笑耳。」隨即正色對李泌說:「皇太子本是聖人長子,又有大功於社稷,除非罪逆不道,否則絕無廢儲之理……」
但他猛然間卻又頓住了,想了一想,苦笑道:「然而我唐的天子啊,今上之前,似還無長子承繼的先例哪!」
太宗李世民是高祖的次子,高宗李治是太宗第九子,中宗李顯是高宗第七子、睿宗李旦是高宗第八子,玄宗李隆基和肅宗李亨全都行三……長子繼位,在他老李家竟然變成了小概率事件!
李泌嘆息道:「此亦無可奈何。天子一踐祚,即為天下人之君父,非僅自家子女之君父;而皇太子於聖人為臣,於百僚為君,人倫之情自然淡薄……曩昔皇太子未正位時,他父子之間何嘗有什麼嫌隙啊?」
但隨即又正色道:「正如長衛所言,皇太子有大功於社稷,且賢,既已冊立,除非罪逆不道,否則絕不可廢,聖人若出亂命,中朝群僚必拼死力爭也!」
李汲搖搖頭:「何謂罪逆不道?如晉之愍懷太子司馬遹,一時酒罪,為賈后設謀害之,便張華、裴頠等苦諫,亦不能免於被廢。還有本朝章懷太子李賢,其罪也頗可疑,卻為生母則天皇后所親廢——生母猶如此,況乎今皇太子母並非中宮,聖人又專寵獨孤氏……」
隨即一擺手:「後事誰能預料,何必杞人憂天?明告阿兄,若聖人與皇太子父子之情已絕,中朝百僚皆不能解紛,而或皇太子,或沈妃將一紙書來,除非愚弟覘其因果,認為曲必在太子,否則事到臨頭,多半是會從命的。不過此言,阿兄也不必歸報聖人……」
說到這裡,卻又莞爾一笑:「不過麼,皇太子若欲發動,不援前例厚結禁軍,反來外鎮調兵,緩不濟急,必難成事——阿兄不如以此言來寬慰聖人好了。」
李泌考慮了一下,頷首道:「也好。」
李汲覺得吧,李豫所擔心的也就這倆問題了,且關鍵不在於自己是什麼態度,關鍵是李泌將會如何編織語言,歸京上奏。於是他將話鋒一轉,帶到李泌身上——「聞阿兄是以巡撫諸鎮之名到姑臧來的……」
李泌點點頭,說:「聖人雖然有所顧慮,終究與你情厚,望能彌補嫌隙,君臣久長,是以將愚兄自浙西召還,命來涼州。然此事終不便明告天下,因而愚兄出京後,先巡鳳翔、涇原,次第及於河西。」
「則阿兄還朝後,可能復相麼?」
李泌搖搖頭:「想來聖人別有任命,我不可能久留於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