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庭州之行(1/2)
簡道密藏的蠟丸書被搜將出來,不禁面如死灰,心說完蛋了……不想我一時立功心切,且不敢辭太尉的指令,奉命西行,結果竟要埋骨異鄉!
但希望對方給我來個痛快的吧,不要拷問……不必拷,你問什麼,我但知道,知無不言便是了。
卻不想那年輕人大笑過後,竟然站起身來,一擺手斥退衛兵,隨即將搖搖欲墜的簡道攙扶著坐下,朝他一拱手,用頗為嫻熟的唐語說道:
「嚇著先生了,懇請勿怪。我並非蕃賊,我是金滿州都督朱邪盡忠是也。」
簡道當即轉駭為喜,但還不敢確信自己真有這般好運氣,急忙追問道:「汝……你……貴部是沙陀?」
沙陀本是西突厥別部處月的一支,遊牧於蒲類海一帶,高宗朝征伐西突厥沙缽羅可汗阿史那賀魯,沙陀臨陣倒戈,相助唐軍,即於其地置金滿、沙陀二羈縻州,旋命酋長朱邪金山世襲金滿州都督,封張掖郡公。
金山死後,其子朱邪輔國嗣位,累爵至永壽郡王;輔國死後,其子朱邪骨咄支嗣位,因回紇內附,被加封為回紇副都護。安史之亂起,骨咄支率兵跟從安西、北庭行營東去勤王,被唐肅宗拜為特進、驍衛上將軍。
簡道自然聽說過這個沙陀部,便問:「貴部大人……金滿州都督,不是驍衛上將軍,其名為骨咄支的麼?」
朱邪盡忠面色一沉:「所言正是家父,已於去歲辭世了……」
沙陀部世居的蒲類海周邊地區,在伊州境內,而伊州從屬於北庭節度使,因此朱邪骨咄支便相助李元忠與來侵的吐蕃交戰,去秋終因連月勞累,感冒風寒,得病去世了,遺命其子盡忠嗣位。
知道自己所遇的是沙陀部,且沙陀部還跟來之前所聽聞的那樣,仍奉唐朔,未降吐蕃,簡道不由得心中大定。隨即朱邪進忠便命人殺牛宰羊,擺設酒宴,款待簡道一行,他親自陪著簡道喝酒,席間問起:
「先生今為李太尉致書於北庭李帥,卻不知李太尉是哪一個?先父曾率兵東去勤王,歸來與我說,中朝李太尉名諱是光弼,卻有傳言已然辭世——難道還健在麼?前歲李朔方更命馬從事送信到北庭,雲正在整兵秣馬,欲圖收復河西,未知今日準備得如何啊?」
終究路途遙遠,又被吐蕃人隔絕中道,且封鎖消息,朱邪盡忠等人對於東方情況的了解極其滯後——甚至於,要不是前年李汲派馬蒙繞道回鶻,跑了趟北庭,郭昕、李元忠連最新的「大曆」年號都不清楚,日常公文仍署「永泰四年」……
簡道笑著回復他:「敝上李太尉,即前歲致書的李朔方也。馬從事歸還後不久,蕃賊來侵會、原二州,為敝上所逐走,乘勝追擊,規復了涼州。旋聖人即轉敝上為河西節度使,封拜太尉。去歲,更於張掖大破賊,又收復了甘州……」
將前情後事,大概介紹一番,朱邪盡忠越聽越是興奮、歡喜。
因為吐蕃勢強,歲歲來侵,而安西、北庭的唐軍與本土斷絕,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導致附唐諸胡,紛紛倒向吐蕃,或者暫且騎牆觀望。其中北庭轄區內仍肯為唐家奮戰的,大概就只有沙陀一部了吧,且骨咄支臨終前還叮囑兒子說:「我家世為唐臣,深受聖人隆恩,絕不可背。草場到處皆有,天子卻只有一個——汝若為蕃賊所逼,寧可舉族遠走,亦不可降蕃也!」
朱邪盡忠當時自然是流著熱淚,答應得好好的,可是等老子一咽氣,他坐上族長和金滿州都督的寶座,卻不由得打開了自家的小算盤。老頭子說「草場到處皆有」,可蒲類海普天下卻只有一處啊!此處數十里碧波蕩漾,周遭水草豐美,非但伊州境內,整個北庭都是獨一份兒,誰能忍心放棄哪?
確乎天大地大,草場各處皆有,但這般臨湖的好地方卻實在不多,且即便還有,也早被人家占據啦,怎麼可能輪得到遷來的別部呢?
朱邪盡忠難免起了點歪心思,心說只要吐蕃仍許我部在蒲類海周邊放牧,我便降了蕃又如何?
但他終究曾經跟隨其父多次與北庭唐軍並肩作戰,友朋不少,感情上還是傾向於唐朝的,除非迫不得已,北庭再難固守,否則絕對下不了決心去跟吐蕃聯絡。由此心中矛盾,寢食難安,今天一聽怎麼的,唐軍已然收復了涼州和甘州,那距離伊州就不遠啦!
哦,其實也還有一千多里地呢……但若從涼州算起,可以說西進收復失土的征程,悄無聲息之間,已經走了快一半兒啦。
「可惱蕃賊,竟然封鎖消息,不使西域諸族知曉涼、甘二州還唐之事。若能將此訊遍傳三州、四鎮,必能安定人心,諸部或可併力御蕃矣!」
朱邪盡忠最高興的是這一點,倘若用這一喜訊將許多首鼠兩端的部族依舊拉回唐家陣營,且將部分附蕃的部族轉為騎牆派,則我沙陀不必要再孤軍奮戰啦。
於是詳細詢問河西軍中內情——那封髮髻中所藏密書,內容很簡單,主要只是證明一下使者的身份罷了——簡道卻留了一個心眼兒,只道四成,不肯盡吐——誰知道你會不會轉過頭去,把消息賣給蕃賊呢?其實吧,對面若是敵人,只須抖抖鞭子,不必真的動刑,他或許就知道不知道的,全都招了;反而對面是自己人,他情報不敢給得太多。
因為不管怎麼說,胡部就是胡部啊,朱邪盡忠終非唐人也。
朱邪盡忠年紀雖輕,人卻精明,見狀也不惱怒,也不點破,只是對簡道說:「先生請在我軍中少歇一兩日,我還有些事情要辦,且待事畢,親送先生往金滿去見李帥。」
那麼沙陀部在這兒忙些什麼呢?朱邪盡忠也不瞞簡道,解釋說:「伊吾難守,乃將棄之矣。」
吐蕃去歲發兵北上,險些打破了伊吾城牆,而北庭又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加以修繕,倘若今秋再戰,多半不守。由此李元忠下令,將伊州的唐人盡數遷往庭州,只留一千兵在伊吾城中,將來能守便守,不能守也方便撤離。
沙陀部由此奉命前來,護送唐人和物資北上。
簡道問朱邪盡忠:「貴部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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