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如茶清澈(1/2)
李汲得到稟報,都來不及點起儀仗,直接跨馬便衝出了姑臧南門,且一見來人,幾乎是翻滾下馬,一把抱住對方大腿——
「天南地北,不期還能再見阿兄之面!」
原來此人非他,正是前任浙西觀察使、中書門下同平章事李泌李長源。
李泌見到李汲,表情卻似乎並不怎麼欣悅,只是抖抖腿:「放開,成何體統——且容我下馬見禮。」
李汲笑道:「阿兄何必向愚弟見禮?還是愚弟為阿兄牽馬,入城去吧。」
李泌面孔一板:「不可,汝……長衛如今貴為三公,豈有為人牽馬之理啊?」
「阿兄是同平章事,等於宰相,宰相禮絕百僚,見者無論長幼皆拜——我為何不能為阿兄牽馬?」
「朝廷三公,燮理陰陽,名份上還是我低於長衛,如何能為我牽馬?」
「阿兄於我名雖為兄,實際如父——人而為父兄牽馬,不亦宜乎?」
李泌實在拗他不過,最終只好說:「通衢之上,長衛如此舉動,大失官體,也不便你理人將兵——且上馬,我兄弟並轡入城可也。」
李汲這才作罷,鬆開手,轉身跨上了自己的坐騎,錯前半頭,為李泌帶路——直到這個時候,元景安方才領著牙兵和節度儀仗追趕上來。一路之上,他指點姑臧城內各處景致,向李泌解說,李泌只是沉著臉傾聽,卻始終不發一言。
讓入衙署後寢,命紅線前來拜見。李泌問:「如何不見弟妹與鄒氏?」李汲答道:「二人去年年底才剛生產,乃暫留靈州,不便遠行——已遣人去接了,阿兄若在姑臧多住幾日,便可相見,還有愚弟三個千金,也可與阿兄親近。」
隨即問道:「聽聞阿嫂產有一男,如今幾歲了?」
李泌回答:「已兩歲矣,取名李絜。」
李汲正要吩咐人擺設酒宴,大聚賓朋,為李泌接風,李泌卻擺擺手:「不必了,你知我素不慣此等場面——且坐,我有話要問你。」
李汲左右一使眼色,紅線會意,即命閒雜人等盡數退下,她自己也深施一禮,離開了屋中,並且掩上房門。李汲這才請李泌在案後坐下,他則側向而陪,笑問道:「是阿兄有話要問我,還是聖人有話要阿兄問我啊?」
李泌注視著對方的雙瞳,緩緩說道:「恐聖人問話,你不肯老實作答,故特使我來問你。」
李汲聳聳肩膀:「我若是個奸的,便阿兄也問不出老實話來。」
李泌一擺手:「倒還無關乎忠奸……」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傳來紅線的聲音:「茶烹好了,可能奉上麼?」
李汲答應一聲,紅線便拉開門,雙手捧一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一對天青瓷荷花樣托盞,且還別出心裁地各配了一個蓋子,以便保溫。她將雙盞布於二人面前案上,道一聲歉:「涼州無有新茶,恕罪。」隨即躬身退了出去。
李汲端起面前茶盞來,朝李泌略略一揚:「阿兄請用。」李泌知道兄弟喜歡烹散茶而飲,這習慣簡直就跟從沒喝過好茶的鄉巴佬似的……但他素來不好茶道,倒也並不特別排斥烹茶,正好走得渴了,於是端起盞來,掀開蓋子。
眼見霧氣氤氳,茶水淡黃,倒是頗為配襯天青瓷色,才待沾唇,耳聽李汲說道:「愚弟便如此烹茶一般,清澈透底,偏有人要認作是煎茶,混混濁濁,豈不可笑麼?」
李泌呡了一口茶水,沉聲答道:「你今貴為三公,執掌一鎮,若對不熟識之客,也以烹茶相待,人誰能無疑啊?」
「聖人須不是生客。」
「既是聖人,安得雲『客』字?你外鎮已久,須知人心多變。」
李汲嘴角一撇:「罷了,不打機鋒了——阿兄想問愚弟些什麼?」
「歲初聖人相召,你因何不肯還朝啊?不要提涼州初復,不便遽離這等砌詞。」
李汲緩緩說道:「君使臣以能,然未必知臣之能;臣事君以忠,然未必能使主君明其忠悃之心。弟是怕聖人一時軟弱,駿馬奔馳正急時,卻偏要來扯韁繩……」
李泌沉吟少頃,又問:「你的志向,僅僅是規復河西,救援安西、北庭麼?成功後即肯還朝?若不成功,則堅不還朝?」
李汲笑道:「阿兄說反了,倘若輸上幾陣,知事不可為,說不定我就灰溜溜回朝去請罪了;而至於成功之後……」
李泌眉頭一皺,身子不由自主地略略朝前一傾:「成功之後又如何?」
李汲卻並不正面回答,而笑笑說:「阿兄,今天下數十方鎮,其類有三……」說著話,舉起右手來,且屈一指:「一類是幽州、成德、昭義軍、緇青平盧、山南東道、劍南西川等,從來只有自家因應情勢而入朝晉謁,朝命召喚是不大肯去的——朝廷多半也不敢擅召,恐其生變。」
然後又屈起第二指來:「桂管、容管、嶺南、福建等偏遠蠻荒之地,使臣也不便還朝,聖人也懶得召見。」復屈起第三指來:「其他方鎮,尤其關中諸鎮,朝命不敢不遵,但有詔至,必不俟駕而行,然而論其本心,也未必樂意往長安去面聖。」
其後頓了一頓,突然間又笑:「對了,還有一類,如今日之邠寧,使臣本在朝中,聖人何時想見便可隨時召見。」
「你究竟要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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