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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藩鎮會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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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遷趕緊站起身來,舉起酒杯:「豈敢,李帥有何教訓,盡請明言。」他心說我雖然是天子近臣,身負監軍重任,終究才不過四品職銜啊,上座諸位全都穿紫,就我跟邢君牙兩人穿紅,結果你對他們統稱「諸君」,到我這兒竟稱「王公」……咱不帶這麼寒磣人的啊,李帥您有什麼話,就請直說了吧。

李汲與王希遷對幹了一杯酒,隨即笑道:「我知王公肩負重責,監護外軍,鎮內動向,都須向聖人稟報。然此刻李某被酒,不免口出些荒唐言語,懇請王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必再勞煩聖聽了。」

不等王希遷反應過來,便即轉向馬璘,高聲說道:「足下為涇原節度使,然人多敬稱為馬鎮西,何也?為安西、北庭任重且顯赫也。然君有鎮西之名,卻無鎮西之權,便四鎮、三州行營兵馬,也不歸足下統轄,難道便甘心麼?既然錢糧尚有餘裕,涇原軍又士氣正盛,何不率同我等殺出六盤諸關,再多建些功勳呢?」

然後又朝向李抱玉,勸說道:「阿兄名重天下,今領邠寧軍來原、會,卻只在會寧關前殺過一場,所得功勞有限,相比副使李良器,豈不汗顏?難道阿兄不願有復土之大功,有盪蕃之盛名麼?」

最後轉向馬燧:「洵美啊,鄜坊軍來得最遲,寸功不得,固非君之失也,時運不濟耳。若揮旌西指,尚有建勛之望,倘若就此還鎮,徒然勞師無功。且今安西、北庭行營殘破,朝命鄜坊軍一部協守會寧,我等都知會州實為雞肋矣,既易被敵,卻又不可棄守,是鄜坊背上了一個大包袱。而若能規復隴右,使蕃賊再無可能侵擾會州,自然無須鄜坊士卒外戍而勞了。」

馬燧微微頷首,深以為然。

隨即李汲瞥一眼王希遷,壓低聲音說道:「聖人苦心孤詣,積聚錢糧,自然是為了規復河西、隴右,使我唐金甌無缺。則若諸軍就此退去,聖人礙於大計,為了後數歲可以大舉西征,但諸鎮勉強可以維持,多半不肯再將出多少錢糧來。而若我等今歲便能規復隴右甚至於河西,聖人必大喜,則還留存那些多餘的錢糧做甚?到那時表功敘勞,才可能討要得到嘛!」

此話出口,王希遷不禁大舒了一口氣,心說我還當你李朔方要說什麼大逆不道的所謂「醉話」呢,原來就這個……諸鎮動心思、耍花樣,想從朝廷府庫里多摟錢糧,本乃尋常之事啊,即便虛報戰功、大吃空餉,我等監軍使奏報上去,聖人也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你這也算國事為先呢,且還是先立功,再請賞。

諸將聽了,都多少有些意動。李汲趁熱打鐵,再度提高聲音:「蕃賊殘虐,既得隴右、河西,多擄我唐人,眼看城邑化為焦土,婦孺身填溝壑,諸君為國家上將,豈不慘怛,抑且汗顏?今若遲遲不能收復兩道,兩道將更殘破,即便將來規復,也不易守。況且蕃賊方圖謀西域,若使摧破安西四鎮、北庭三州,必將主力再移來東,我等乃無隙可乘。

「從來兵戈兇險,戰無萬全,若不趁敵虛弱而擊之,待其復振,恐怕我等不但難復隴右、河西,一個不慎,反倒會覆軍失地,將此前半生勳勞,俱化雲煙泡影!

「如今機會大好,我意與諸君更聯絡鳳翔,聯名上奏,懇請聖心獨斷,頒詔西征。且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詔旨一時未下,軍機卻不可錯失,我等當併力向西,即使不能盡復隴右、河西,能收數州,也足以振奮軍心、人氣,且沮蕃賊之勢。大不了,若聖人實不願今歲復隴,我等再退兵回來,也不為遲。

「但云追亡逐北,方才深入敵境,難道朝廷還能怪罪不成麼?」

眼神一掃,見諸將多數動容,李汲便自案上取一大碗來,傾盡其中菜品,改倒滿酒,隨即雙手捧起,朝馬璘面前一遞——「諸君若肯聽從李某,便當歃血為誓,請以馬帥為首!」

大傢伙兒都明白李汲的意思,這是要諸鎮盟誓,共同進退——所謂法不責眾啊,那將來朝廷還能治誰擅動兵馬之罪麼?此去,若打贏了利益均沾,連才剛趕來的鄜坊軍都落不下;即便打輸,朝廷板子落下來,分到各鎮頭上,那也毛毛雨啦。

尤其李汲是天子愛將,手握最雄強的朔方鎮,又是首倡者,他卻不居盟主,而要讓給馬璘——一則馬璘名位、資歷頗高,僅次於李抱玉,二則他終究是東道主——馬璘一琢磨,四鎮(倘若鳳翔也加入,那就是五鎮了)盟主,這好事兒不期然落我頭上,豈可側身避過啊?

——安西、北庭行營已然殘破,白孝德也還守在會寧,故而誰都沒把這一鎮給算進去。

由此馬璘略一猶疑,便即咬破食指,滴血於碗中。隨即李汲又將染血的酒碗轉遞到李抱玉面前——「阿兄請為次。」

既然已經有人開了頭,大傢伙兒的心防也便一道放下了,李抱玉隨之滴血。第三個,李汲以讓馬燧,馬燧卻不敢受——「長衛……不,李帥自當為先,燧是副使,豈敢逾越?」李汲意思到了,也就不再多勸,自己先滴了血,然後是馬燧……

最後他又高舉起酒碗來,示意王希遷和邢君牙——都是坐首席的,您二位來不來啊?王希遷連連擺手:「我是監軍使,不當干預軍事,且……本鎮馬帥既已允盟,何必再有區區。」話說得很有道理,但其實吧,這閹人怕疼。

邢君牙卻樂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我靠四位正副節度使盟誓,我竟然還能摻乎哪?李帥實在太給面子了。搶著過去滴了血。

李汲復將酒碗遞迴給馬璘,馬璘接過,舉過頭頂,遍示宴間眾人,然後喝一大口,轉遞給李抱玉;李抱玉也依樣而行,再及李汲、馬璘、邢君牙……

其實吧,古來相傳真正的歃血盟誓,是要取雞狗馬等牲畜之血,含於口中,或者塗抹在唇上;至於滴血酒中混飲,本是從草原傳來的胡俗,近年才在中原地區,主要是民間流傳開來。李汲是唯恐夜長夢多,要勒逼諸將當場表態,所以才採取了後一種方法。

馬璘歃血已畢,精神陡然一振,當即大呼道:「撤了酒宴,閒雜人且先退下,我等要商議用兵方略。」還是馬燧心思縝密,說本鎮司馬張鎰恰在軍中,此人筆力雄健,應當命他先期草擬給朝廷的上奏。李汲頷首道:「那便連給鳳翔府高尹的書信……不,致書臧希讓和李良器,也請那位張司馬一併代勞了吧。」

他知道高昇是什麼貨色,自然是信不過的,還不如讓鳳翔節度副使臧希讓拿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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