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大斗拔谷(1/2)
李汲在外帳坐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帝德便蹩將出來,且先抱拳致歉。
李汲忙問他:「君禮拜的何事?總不成去信了天方教吧?!」
帝德笑笑:「從未聽說過天方教是何物,我所禮拜的,乃光明之神也。」
當下詳細對李汲介紹——他從前奉命領兵南下援唐,平定安史之亂,結果在洛陽城外被李汲所阻,不准入城劫掠;可惜隨即李汲就奉命南取汝、許等州,仆固父子亦東行,朝命郭英乂代理東都留守,郭英乂可不敢攔阻回鶻兵,帝德乃得率兵昂揚而入。
——這事兒李汲早就聽說過,當時便遙指洛陽方向,破口大罵郭英乂——所以後來崔寧以下犯上,驅逐郭英乂,李汲並不因此而有多怨恨崔寧——不過隨即聽說,回鶻軍雖然入城,卻並未大肆行劫,只有些小打小鬧罷了,也便按下胸中憤懣,暫且不提此事。
如今帝德自然不會對李汲說實話——我們原本是打算行搶的,孰料卻為一人所阻——只是說,我等在洛陽城中,見到一位高人,宣其教法,乃將其師徒四人請回了草原,恭聆大道。那麼是什麼高人呢?帝德張嘴就是一串拗口的發音,可見不是唐人——簡單記前兩個音節,大概是「睿息」吧——詢問之下,才知道是一位「波斯僧」。
波斯本無佛教傳承,所謂的「僧」,自然只是對各教修道者的籠統稱呼罷了。李汲知道這個教派,正式名稱是「摩尼教」,為波斯人摩尼在三世紀時,吸收和融合猶太教、基督教,以及本土瑣羅亞斯德教(拜火教)的教義所創設。摩尼教曾經一度被波斯尊為國教,但瑣羅亞斯德教很快便捲土重來,裹挾國王,處死了摩尼,使得此教派被迫轉入地下。
但與波斯本土原始的瑣羅亞斯德教不同,摩尼教是相對嚴謹、正規、先進的宗教,且摩尼初創時,便有宏其法於全世界的志願。由此雖在波斯不興,摩尼教卻多道對外傳播,向西經埃及傳入北非、西班牙,復經敘利亞傳到希臘、義大利和高盧;向東則北傳至撒馬耳干和塔什干,南傳至印度河流域。
然後在武周時,摩尼教終於來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唐玄宗本人卻非常反感這一新來教派,稱其「本是邪見,妄稱佛教誑惑黎元」——為了傳教方便,摩尼教是習慣於披皮變身的,既入中國,則假佛教為名——嚴禁中國人信奉,且不准在華建造寺廟。
因此吧,估計那睿息便是東來的中亞「波斯僧」,他見在中國沒啥前途,便趕著去巴結恰好來援的回鶻人了。
據帝德所說,包括他在內,當時南援的不少回鶻兵將都受到感召,從此信仰了摩尼教,日夕禮拜「光明之神」,且在返回草原之後,相助四方傳播,信眾數量日多一日——原始的薩滿教根本不是對手,可謂兵敗如山倒。
李汲問他:「可汗可也信奉此教麼?」
帝德信心滿滿地說道,可汗雖然尚未下定決心信奉,但已命睿息等人與國中薩滿連開了好幾場辯論會,波斯僧全都大獲全勝,則可汗皈依之事,應該很快便可提上議事日程了——
「若可汗肯授睿息大師國師之號,定光明之神信仰為國教,我便要上請可汗,致書唐家馳禁,允許在長安、洛陽,建寺傳播。」
李汲心說可免了吧,中國有佛、道兩教足夠了,不必要再多什麼烏七八糟的外來信仰。並且他隱隱覺得,回鶻若真奉摩尼教為國教,會不會就此衰弱下去啊?
因為他前世多少了解過這個少為人知的世界性宗教,明白其之所以少為人知,始終發展不起來,關鍵就在於披皮變身——跑來中土,假冒佛教支派,跑去歐洲,假冒基督教支派,還以為這樣就可減少傳播的阻力呢,孰不知任何教派的態度,全都是異教可忍,異端必除,因此你學得越象,便越不遭人待見,且必全力圍剿啊。
而摩尼教的基本理論也頗為消極,雖然主張善與惡、光明與黑暗二元,修行目的卻並非善滅惡,光明滅黑暗,而只是要把侵入光明領域的黑暗驅逐出去,從此兩家井水不犯河水……並且其教主張萬事萬物都奉光明神之命,在吸收散逸的光明分子,所以吧,你殺生甚至於葷食,就都是橫奪別類生命的努力,屬於盜竊。
宗教信仰的消極化,必定導致信眾的軟弱化,此乃史不絕書之事。所以李汲才擔心帝德去信那主張一手經文、一手刀劍的天方教,或者吐蕃人的苯教和新興的藏密,而對其打算拱扶摩尼教為回鶻國教,則絲毫無憂。
只是接下來,不出所料的,帝德開始嘗試對李汲傳教……導致李汲呆了不久,便即抱頭鼠躥而歸。他心說完了,這朋友做不長久了,從來宗教虔信分子便難打交道,且不便嚴辭辯駁,若由此引發爭執,壞了兩家交誼,反為不美。
李汲坐鎮張掖城中,調動諸將和各部兵馬,嘗試恢復河西地區舊有的唐家軍鎮。雖說天寶年間河西節度使管兵七萬餘,為邊庭十大軍鎮(九節度使再加嶺南五府經略使)之首,李汲如今規復過半,麾下卻只有不足三萬兵馬,即便加上依附羌胡,也拉不出七萬人來,但舊有的架子,是應該先趕緊搭起來的。
從賀拔延嗣開始,半個多世紀以來,先後有二十多位節度使出鎮過河西,其中不乏一時名將,比如夫蒙靈察、王忠嗣、哥舒翰……乃至於曾經一度遙領過河西的郭子儀。諸帥勘察山川之走勢,預判南北之敵的來向,乃設諸軍鎮、守捉,必有其理,李汲不相信自己初至河西不久,就能比前人更加洞徹戎情——暫時還是蕭規曹隨的為好。
其在涼州,因為勢力還不足以越過姑臧南山、琵琶山,被迫放棄了張掖、烏城兩守捉,只塞兵於西面的白山戍,北面的武安戍和明威戍,然後恢復赤水軍、白亭守捉。此番西征甘州,途中便又下令整修大斗軍和交城守捉,基本上完成了涼州的防禦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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