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量出為入(1/2)
《倩娘傳》寫成了,總共四千來字,在這年月已算長篇。李汲將之以示諸幕賓,高公楚以下,盡皆喜愛——因為紅線的文字確實不錯。但當談到署名問題時,李汲卻又犯了愁。
不可能署紅線的名字。
並不在於她只是一女子,而是這篇傳奇不能跟李汲扯上任何關係,否則士人們閱讀時便有先入之見,會認作是洗地文——倒也確實是——會所有牴觸。必須是一個跟李汲關係不大的人所做,那麼即便一眼就能瞧明白有所影射,也可歸之為仗義執言。
但是吧,也不能隨便擬個假名,無名作者的作品總是不容易受人待見的。
最終高郢建議道:「可以遞於皇太子殿下,請殿下相助傳揚。」李汲卻不打算再勞動李适,思來想去,自己當日所為,事後曾深得楊綰的讚賞,則不如請楊公權幫個忙吧——那老頭兒如今清名滿於朝野,即便李棲筠、崔祐甫輩也拍馬都追不上。那不管他最終給署何名,只要幫忙寫幾句推薦的話,還怕內外士人不搶著抄讀嗎?
才剛定計,呂希倩又提出建議來:「節帥可知俗講否?」
李汲點點頭:「有所耳聞。」
話說佛教之所以比道教繁盛,那確實是有其長處在的——道士們往往只管關起門來自家修煉,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卻講究普度眾生,於傳教活動往往不遺餘力。其中重要的一項,和尚們常將釋教神話、佛經故事,編成朗朗上口的韻文,走街串巷,宣講給平民百姓聽——唐時此俗,名為「俗講」或者「變文」,甚至於出現了職業的「俗講僧」。
呂希倩就此建議:「節帥前日所為,固為京中百姓所喜,都外卻無知者……」原因很簡單,回使雖然橫暴,終究逞凶範圍有限,也就長安城及南下幾處通衢大道而已,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未受其害,壓根兒不會有什麼切身感受。
「不如使僧眾將此《倩娘傳》編成俗講,遍傳大河南北,則節帥之名,必能大振矣。」
李汲不禁有些迷糊:「俗講僧也講俗事麼?」在他印象里,不都講些什麼目連救母、地獄降魔之類的神話故事嗎?
呂希倩笑道:「末吏在京時,最好聽俗講,知其漸漸非止論佛經事,也及中華史事,以及人間傳聞。如《漢將王陵變》、《伍子胥變文》、《孟姜女變文》等等,則《張倩娘變文》,未必不可啊。」
李汲想了一想:「此事,要勞煩智藏大師了……」
不空三藏如今是國師,深得李豫君臣的信重,或者不如說虔信,李汲與他有過數面之交,那老和尚貌似對自己頗懷好意。於是寫下一份書信,並《倩娘傳》,命人快馬送去洛陽——不是交給不空三藏,而是交給郁翎。
終究「郁百萬」跟李汲的關係要更近一些,且與不空三藏的交誼,也比李汲為深。李汲主要與郁泠商議,我今鎮守朔方,商路開拓、貨物往來,仍須閣下相助,順便拜託他這件事。而且說不定郁泠不必要捅得不空三藏那麼高,隨便找幾個俗講僧來,便能完成託付——那豪商可是中土佛教界的一大施主咧。
李汲由此又不禁想到,無論傳奇還是俗講,對於娛樂活動較少,種類更少的當世而言,都是可以左右朝野輿論的利器啊,不可不推而廣之也。
他從前招募幕僚,只用其人實務能力,而於詩文水平並不看重——否則早想方設法把杜甫給撈幕下來了——對於科舉過於看重文字,各地藩鎮往往召名士、詩人入幕,還曾暗生鄙夷之心——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管蛋用啊。而今始知,文學家也自有文學家的用處……
於是打算籠絡一票詩文高手,秉承自家旨意,主動去創作一系列的文學作品,面對士林有傳奇,影響百姓有俗講,一方面傳揚自家的名聲,哄抬自家的聲望,另方面也宣傳自己的政治理念——
包括「內中國而外夷狄」、「民為貴而君為輕」、「知識就是力量」,等等。至於過於超前的一些,如封建所有制的根本、土地剝削的真相,等等,那就暫時先算了吧。
考慮到李适所推薦的呂希倩,平日未見長處——也在於接觸時間太短,未能深入了解——但在宣傳工作方面卻有獨到的嗅覺,竟能從傳奇聯想到俗講去,於是便召來商談,將此重任交到了呂希倩的肩上。
他首先讓呂希倩去找尹申、馬蒙等故吏,以及自己那些親信牙兵採風,將自己的「光輝事跡」敷演成俗講、變文,也不用找什麼和尚了,只要口舌便給之人便可,先於軍中宣講,以期儘快掌控住普通兵卒之心。
士兵肯定都是仰慕猛將的,尤其是能夠領著他們打勝仗,還不輕易浪擲麾下性命的猛將。
呂希倩應命而退,從此在宣傳戰線上辛勤耕耘長達十數年之久……
然而李汲料想不到的是,呂希倩別有心思,他還額外編寫,或者主持編寫了不少歌頌玄宗李隆基的傳奇、俗講,主要內容都是李隆基做皇太子的時代,言其父睿宗如何顢頇,姑母太平公主如何跋扈,宰相崔湜、竇懷貞等如何尸位素餐……
天曉得,景雲、太極、延和,雖然有三個年號,其實才短短兩年而已,他怎麼就能夠編出那麼多故事來;且宋璟、張說等時亦為相,賢明著稱,卻一字不提,仿佛那二位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反正是傳奇嘛,俗講嘛,又是前代之事,自可以肆意編造。
再說李汲並未即刻提起前往鳴沙城招募新卒之事,而是先通過高郢,將鎮內軍、政、財各方面的情況摸了個透。隨即在他折返靈州十日之後,楊炎終於來了。
李汲親自前往南門迎接,牽著楊炎的手,噓寒問暖。
其實吧,他與楊炎私交並不甚深,二人同在李倓麾下,任職隴右之時,甚至於常起齟齬。但楊炎在隴右幕府中,嘔心瀝血,整理財計,其才其能(德且不論),李汲是全都瞧在眼中的——不得不承認,若無楊炎,恐怕隴右會提前一兩年就先被蕃賊給攻陷了。
只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隴右本來就不富庶,當時朝廷又幾乎粒米不加資供,哪怕楊公南才比蕭何,獨木也難擎天啊。
李汲在魏博時,財政方面主要仰仗顏真卿和杜黃裳,但實話說那二位雖皆高才,於財計事卻並不擅長,甚至於在財政的管理和運作方面,過於因循守舊了,常使李汲起急。如今朔方的生產力遠不如魏博,則若無良吏統籌,怕是難有起色啊。由此李汲才想到要用楊炎,並且每日引頸盼望,希望他肯來,且肯早幾天來。
而楊公南,其實本無再入幕府之意,問題是他身上被打上了元載的烙印,前一任恩主李倓又壓根兒幫不上忙——李倓本人還要避嫌呢——則他很有可能在地方上擔任司馬,最高不過遠州刺史而已,會一直當到死啊,前途無亮!終究才剛四十歲,在貴族官僚當中,正是年富力強的年代,豈肯就此退出歷史舞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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