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蕃軍戰略(2/2)
從前還是「三尚一論」執政的時代,馬重英雖然力主北取西域,其實主要負責東線戰事,幾次往攻安西、北庭,都是他尚結息領的兵,他可是知道,那兩根骨頭有多難啃。
「西域唐軍已絕後路,便回鶻亦遠,不克來救,由此做困獸之鬥,死戰不屈。倘若假以時日,徐徐侵削,其力日蹙,而西域諸胡漸漸附我,總能盡收其地。而若急攻安西、北庭,軍必大損,且未必遽下,若不能固守肅、瓜,而使李汲突破,與之呼應,恐我蕃再無機會北進了。」
馬重英不由得長嘆一聲:「肅、瓜也要守,西域也要攻,何其難哉!」
他有些懊悔自己當年去攻朔方和會州了——主要是忌憚李汲之故——倘若只求維持東線不敗,全力鞏固河西的防禦,或者強攻西域,如今不至於這般捉襟見肘。當然啦,若是尚結息去歲不傾全力攻打隴右,卻無功而還,導致財窮兵疲,如今也或許還有所轉機……
反覆商討之後,決定兵分三路:東路增援瓜州大軍鎮,並助守肅州;中路由瓜州北上,攻打伊州,以期進取庭州;西路自沙州逾大沙海,奇襲張三城守捉,以切斷安西和北庭之間的聯絡。
馬重英提議自己親率東路軍,再去碰碰李汲,卻被尚結息否決了。尚結息本人是沒跟李汲撞過面的,心說大囊論你在那小子手下敗過好幾回啦,而且前歲急於往攻朔方,又謀奪會州,我感覺你在李汲面前有些舉止失措,明顯心理素質不過關……那我怎麼還放心讓你再去跟他正面交鋒呢?
嘴上卻說:「大沙海不易過也,非大囊論領兵,難保必勝。」
出敦煌前往焉耆鎮西北面的張三城守捉,將近一千五百里地,還必須穿越名為「大沙海」的戈壁窮漠,這支奇兵風險係數很大。當然啦,若能成功,收效也大,只要斷絕了安西和北庭兩鎮之間的聯絡,再北引葛邏祿人南下,安西暫且不論,北庭人心必亂。
吐蕃方面的戰略是,能夠在肅、瓜兩州攔住李汲最好;退一步,即便李汲突破至玉門關,我若能先期攻占北庭,則又多了幾百里的戰略縱深;再不成,李汲便能溝通北庭,有張三城守捉在前擋路,他也很難再進向安西。
尚結息原本的計劃,是在攻打伊州的同時,分兵西進,過西州去取張三城守捉。但馬重英認為如此行軍,太過緩慢,且起不到出敵不意的作用——先打西州,即便天山軍兵馬不多,但沿途連著有蒲昌、柳中、高昌、天山四座堅城啊,以咱們的攻堅能力,又是遠道而來,不可能攜帶太多器械、物資,一根骨頭一根骨頭硬啃過去,得到哪年啊?
還不如全力攻打庭州,只要端掉北庭節度使所在,天山軍自然崩潰,西州唾手可得。
當然啦,因為今年還要再去打南詔,天南海北,多線作戰,指揮上難以統籌,物資上也難調度,所以吐蕃不打算再出大小勃律,去進攻安西四鎮……哦,如今只有三鎮了。則若全力攻打北庭,安西方面必來救援,只有出敵不意,快速切斷其間聯繫,才能保證北庭攻略的勝利。
由此馬重英才提出建議,說我從前穿越過大沙海,真未必有傳說中那麼難走,只要找准了嚮導,多搜集駱駝,馱負物資,一兩千人,有望得過——關鍵是如此才能出乎唐人意料,使其毫無防範啊。
尚結息說既然如此,那這支奇兵還是大囊論你帶為好。
他決定親自領兵攻打伊州、庭州,而任命自家親信尚悉摩接任瓜州大軍鎮節度使,督著戴罪立功的莽熱,防堵李汲。
尚悉摩接令後,不等秋收,便先期領兵五千,北上瓜州——馬重英所率奇兵亦同時啟程,尚結息攻打伊、庭二州的主力,還得等到秋後——所行非止一日,抵達瓜州大軍鎮所在地晉昌城,交接了防務後,便急召莽熱前來商議軍事。
莽熱這時候守在肅州最東面的福祿縣,正在布置防守,見召急策馬西歸,來見尚悉摩。尚悉摩問他:「君打算如何守肅州?」
莽熱苦笑著兩手一攤:「不易也。」
河西走廊就是一條道兒,所有城池多半連成一線,四周廣袤曠野,幾無險要可守。固然很多地方都是戈壁、沙漠,大軍必循綠洲而前,不可能離開大道太遠,但對於小股騎兵來說,偏離開十數日,兜個圈子抄敵後路,亦非難事。總而言之,肅、瓜兩州,易攻難守。
莽熱說我打算節節布防,逐步挫敗唐軍的攻勢,消磨對方的戰意。所以第一道防線,放在了福祿縣、崆峒山一帶,以及南面的祁連戍;然後第二道防線,是州治酒泉城和附近的洞庭山;第三道防線,在玉門軍、金山、獨登山。
「如此設防,欲求穩固,非萬人不能辦,如今我麾下吐蕃本軍只有不足五千,還望將軍增添些兵馬為好。」
尚悉摩搖搖頭,說這樣不行——「唐人善會攻城,刪丹、張掖之敗,便可見其一斑。福祿等都是小縣,崆峒、獨登也非當道險山,如何防他得住?節節布防,只是分散自家力量,易為唐人逐一擊破也。」隨即指點道:「我意,放棄福祿、酒泉,集中兵力專守玉門軍東……」
莽熱一皺眉頭:「則若不守福祿,祁連戍便孤懸了,必不能守,無望接應山南援軍到來……」
尚悉摩一撇嘴:「祁連山南,哪有援軍來給你,何必去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