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郝門佳婿(2/2)
原因很簡單,因為安西、北庭行營普遍的紀律性較差。一方面,正因為白孝德待下寬厚,彼等在殺害荔元非禮之後,才會擁白孝德為主,由此白孝德不敢嚴令苛責,導致軍紀難整,部伍相對渙散;同時,高庭暉本是降將,又空降來安西、北庭行營,光靠「萬人敵」的個人武藝,可約束不住麾下那些驕兵悍將啊。
由此昨日,高庭暉率部抵近昌松,覘看敵勢,不想昌松守軍望風而遁,於是趁勢殺入城中,麾下兵卒四散搶掠,所獲頗豐。其後李汲派人前來傳令,高庭暉卻一時間聚攏不起部伍來,好不容易才把肩扛大包小包的兵卒集結起來,天卻已經黑了……
只得留在城中過夜,孰料夜深人靜之時,李汲又先後派來兩批傳令兵,嚴命後撤。高庭暉這才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和緊迫性,於是四更擂鼓喚起,五更天便匆匆自南門離開了昌松城。只是士卒將所搶財貨負在身上,誰都不肯輕棄——也在於這幾年朝廷糧餉常不半額,大傢伙兒都窮瘋了——高庭暉揮鞭呵斥,緊趕慢趕,五十里地幾乎花費了整整一個白天,好不容易才折返和戎城中。
這年月正常行軍速度是很慢的,步軍日行五十里已經算是比較快捷了,問題是周邊暫時無警,高庭暉又要求疾奔而南,便中午也不曾休歇造飯,就這樣還拖拖拉拉大半天……氣恨得李汲幾乎就要硬起心腸,撇下他們自去了。
當日午時,南面來報,韋皋等已與蕃軍接觸,即將展開廝殺。白元光反覆規勸,節帥應當先行——我留下來等高庭暉他們便是了——李汲這才率牙兵離開和戎城,沿著最近捷的谷道,折向東南方向。
和戎城南有多條山間谷道,都很狹窄、坎坷,唯南下二十里後,有一片方圓十里的相對平緩之地——韋皋報稱接敵,便是在此。
李汲抵達的時候,遠遠便望見滿谷地中都是蕃軍旗幟,且絡繹於後者沿著山谷,幾乎一直綿延到天邊,難以分辨究竟有多少人馬——肯定上萬了吧,而我方僅僅五千之數啊!
韋皋得信,快馬來見李汲,見了面就說:「蕃賊無窮無盡,幾乎殺之不絕,奈何?」
李汲詳細詢問戰場形勢,韋皋答道:「末將昨日來此,天黑不便設防;今起便搬運土石築壘,以期封鎖谷道,可惜壘未全而賊先至……」
他知道己方兵寡,壁壘又未築成,必定難以遏阻敵勢,於是仗著麾下都是騎兵,故意讓開通道,放蕃軍進來,然後踩踏衝殺。一開始確實頗見成效,蕃軍前鋒大潰;但谷外仍有蕃軍湧來,且其將派一隊鐵甲軍士據口而守,敗軍欲逃歸者一律處斬,迫其左右翻山而去……就此更多蕃軍順利入谷,韋皋被迫節節後退。
李汲登高而望,判斷說:「賊主力在此,余皆不足慮。」命人急召其餘三營鳴沙兵自別谷繞道來救。最先抵達的是李奉國,自側翼進入戰場,稍遏賊勢,然後是高崇文……
方圓不過十里的谷地中,實在塞不下太多兵馬,估摸著蕃軍入谷者不過五六千數而已,但依舊對唐軍造成了強大壓力。尤其李汲原本仗著麾下都是騎兵,在谷地、谷道中可對尚未築壘、掘壕,隊列也不見得有多齊整的蕃軍造成極大殺傷,誰成想對方驅策而前的,也多是騎兵。
看旗號,真蕃、假蕃,各占其半。假蕃的戰鬥力相當有限,一則裝具不全,二則未必肯出死力,但那些真蕃,尤其是蕃騎,卻相當勇猛,竟然多次挫敗唐軍的反擊。李汲是慣與蕃賊打交道的,見狀不禁皺眉:「難道蕃賊將三尚一論的主力也調來此處了麼?還是說,數年不見,彼等既得河西良馬,戰鬥力竟然有了飛躍性的提升?」
他看麾下三將,進退之際都頗有章法,只可惜柔韌有餘而勇猛不足。終究韋皋此前從未上過戰場,高崇文久在淮西,並不擅長指揮騎兵,且二人皆非摧先破陣的勇將之才;至於李奉國……身為回鶻韃子,你也不衝殺到第一線去,是能力有限呢,還是膽量稍欠啊?
李汲心說若有南霽雲、雷萬春在此,蕃賊早敗矣!
當下就牙兵手中接過騎矛,便欲奮身衝上,卻被嚴莊一把扯住腰帶,連聲勸告道:「君今為一軍之將,並非騎兵先鋒,如今兩軍尚在相持,並非無路可走啊,豈可孟浪向前,效小卒之所為?!」
李汲回頭瞥他一眼:「此際雖然勝負未分,但賊勢眾,我勢寡,且涼州之賊也將迫近,則於此處多耽擱一刻,我軍便更兇險一分。此際不冒死,恐怕過不多時,便真要陷身於死地了。」
嚴莊連連搖頭,不肯撒手:「但君在,總會有所轉機;若君身死,哪怕僅僅身負重創,我軍必定盡數覆沒!且再稍稍按捺片刻吧……」
正說話間,又一支唐軍自側後方谷道中衝殺出來,當先一將舉矛高呼道:「生死頃刻,豈敢畏怯?今賊不死,便是我死!」身先士卒,率領五百騎兵呼嘯而前,直入蕃陣。
李汲定睛一瞧,不禁撫掌道:「果然不愧是郝門佳婿啊!」轉頭又瞥一眼嚴莊:「有陳利貞在,我不必向前了,嚴君何不寬寬手?」
那員衝鋒的騎將正是朔方舊將陳利貞。
話說李汲登高而望,看麾下三將——韋皋、高崇文、李奉國——的指揮、調度,真沒有什麼太大漏洞,全都可圈可點,但與如今陳利貞之用騎一比,卻感驟然滑落一個檔次。陳部騎兵,合攏時如狂飆突卷,分散開若火星賁射,輕捷恣縱,轉瞬間便將蕃陣割開了一個極大的缺口。
這果然是帶慣了騎兵的,與才上手的新人不可同日而語啊——李奉國且另說,李汲對他說不上失望,心底的寄望卻也難免下調了一個檔次。
要說陳利貞就是靠這手娶上老婆的。他本是范陽人,少年從軍,後在李光弼麾下任一騎兵小校。河陽戰敗後,李光弼轉任河南,遣郝廷玉等往救睢陽等地,陳利貞從之,率一支騎兵直迫敵陣,入其腹,出其背,如入無人之境。郝廷玉見狀不禁慨嘆:「此子之勇,我不及也。」戰後即將其討至麾下,並且把寶貝閨女兒嫁與陳利貞為妻。
李汲這數月在鳴沙練兵,時常考校麾下諸將,韋皋、高崇文都能問一答十,起碼在理論知識上,隱然已有大將之才;李奉國有些口齒不清,而且時常漢話夾雜回鶻話,好在李汲於回鶻語也略通一二,但覺其經驗頗為豐富而已。
唯有陳利貞,為人沉默寡言,學問既差,口舌又拙,雖說李汲著力拉攏吧,也常感覺這就一楞頭小子——他只比李汲大七歲而已——大概沒啥太長遠的前途。
孰料正在期盼斗將呢,陳利貞就到了,觀其武藝之精熟,幾不下於高庭暉等所謂的「萬人敵」,而指揮騎兵,更是如臂使指,飄搖若風!李汲也是打老了仗的,遠遠瞧見陳利貞所部朝前一衝,便預先得出判斷——這場仗,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