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兩害相權(1/2)
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與田承嗣之間素不相得,反倒和昭義軍薛嵩相交莫逆,尤其薛嵩常以錢絹、糧谷往恆、定等州易馬,是李寶臣的大客戶。
成德鎮處在河北大平原的西北角上,背倚太行,境內物產相當豐富,其井陘、房山產鐵,唐縣有鐵有銅,而且恆、定兩州還是良馬產地,山谷之間,牧者無數。但也正因為如此,成德鎮的人均耕地數反倒是河北諸州中最為稀少的,糧食往往不敷支用——尤其是李寶臣還養了好幾萬的兵馬——被迫要從外州購買。
但是用什麼來跟人交易呢?周邊的河東、幽州、天雄軍,既不缺鐵,也不缺馬,即便缺銅吧,李寶臣並無鑄錢技術,而諸鎮也沒有自造貨幣的打算……唯有南方的昭義軍,雖亦富產銅、鐵,境內卻無足夠的良馬馬場。
因此成德鎮以馬匹相交易,其軍士身上之衣,口中之糧,則多半仰賴於昭義軍,就此李寶臣與薛嵩常有書信往來,相互吹捧,表面上極其的融洽。而魏博同樣富產糧谷——當然是相對而言——絹帛,同樣欠缺好馬,李汲就通過薛嵩與成德鎮相貨易,李寶臣對此也是頗為感激的。
可以這麼說,唯昭義軍可活成德兵,若再加上魏博,則可富成德兵。
由此朝廷頒詔,征討天雄軍,成德軍將多半是樂於從命的,只是不解:「我成德毗鄰冀州,為何朝廷不命我發兵,而要逾境召河東軍來?」
李寶臣對此心知肚明:「因朝廷不信我也。」
隨即解釋,朝廷對於我等安史降將,自然是三分忌憚、三分疑慮,生怕咱們跟田承嗣暗通款曲。李汲、辛雲京都是朝廷舊將,不必說了;薛嵩素來恭順,倘若說燕趙藩鎮中朝廷還能信任一人,那必是薛某無疑;至於武順軍,其力小弱,不過把秦睿綁上戰車,以便為魏博打通運路罷了。
咱們成德,既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又兵強馬壯,足以壞事,那朝廷怎敢詔命咱們出兵,參與討伐啊?
「使河東軍逾境往伐,恐亦有監控我等之意也。」
隨即田承嗣的使者就到了,嘵嘵不休,逞其口舌,申以唇亡齒寒之意,請求成德發兵相助。李寶臣聽了,也覺得有些道理,便再次召集諸將商議,他說:
「原本我等各安疆界,為朝廷守御河北,且監控幽州人馬,朝廷可以致力於西事,相互間井水不犯河水,豈不是好?偏偏詔令討天雄軍,則若田承嗣被滅,唯恐下一個便落到我成德頭上,這可如何是好?」
重將辛忠義道:「若朝廷無罪而伐天雄軍,我等自不能從亂命。然田承嗣實悖逆,竟敢為安史父子造祠祭祀,此風若不鏟息,朝廷威望何存?天下亦將大亂。此田氏之過,不願河北安生,非朝廷詔令不正也。」
重將張彭老則道:「田某咎由自取,死亦合當,然恐連累我成德。正如李帥所言,朝廷唯信李汲、薛嵩,幽州懸遠,等閒難伐,則既破天雄軍,下一步必是武順軍,然後就輪到我成德了,豈可不未雨綢繆?」
盧俶笑笑:「朝廷疑忌我成德,有撤除意,本是情理之常——難道諸君坐在政事堂中,為聖人謀劃,不會心生此念麼?然而天高皇帝遠,即便滅了田氏,朝廷亦難掌控河北,難道便我等知警,幽州,甚至於昭義軍、武順軍,便不起兔死狐悲之念麼?田氏悖逆無道,昭義、武順肯從詔而伐,但我等不蹈其覆轍,朝廷只能命河東、魏博兩軍,又如何敢正眼以覷我成德?」
眾人議論紛紛,最終的結果是:一,咱們不能輕率抗命,去跟田逆捆綁在一起;二,趁此戰亂之機,咱們也得多少撈取些利益才好;三,河東軍入境,那太過兇險了,最好讓他們別來……
於是李寶臣暗中作梗,導致了河東軍未出井陘口,便即譁變;隨即他聚集大軍三萬,交給辛忠義,要他覘看冀州局勢,以定行止——
「倘若官軍挫敗,君便發兵,以為兩家解斗為名,奪占幾座冀州城池,隔絕雙方,最好退去官軍,示恩于田承嗣;而若官軍得勝,可以代河東應詔為名,同樣奪幾座冀州城池,撈取些功勞回來。」
之所以授命辛忠義,一則此將持重,二則此將人如其名——丫忠義啊。相信有辛忠義領兵,絕對不會輕率地去援救田承嗣,終究李寶臣本人是比較厭惡田承嗣的,也不願意在機會不到,實力不足時,便提前跟朝廷翻臉。
再等幾年或有機會,如今大亂方息,我軍士操練得還不夠精銳,錢糧也不湊手,昭義、幽州兩軍又無同進共退的盟約,那怎敢輕易惹火燒身呢?除非官軍大敗,那還得防著田承嗣趁機擴大勢力。
因此辛忠義假以秋操為名,聚兵安平縣內,雖然聽說官軍未集,在漳北唯處守勢,天雄軍暫時奪占了上風,他也不肯妄動。一直要到漳北大勝的消息傳來,辛忠義才對左右道:「田承嗣亡無日矣。然恐魏博獨占其功,將來為我之患,我軍當即南下,共伐田氏。若能先入武強,取得田某首級,朝廷必有厚賜;便不能得,武強府庫,我當盡數取去。」
於是大軍渡過滹沱水南下,消息傳來,魏博軍將吏泰半轉憂為喜。只有李汲和田乾真二人初喜過後,卻面露隱隱的煩悶之色。
隨即田乾真叉手央求道:「某請前往武強,說田承嗣束手來降。」
李汲瞥了他一眼:「副帥有何把握,能夠說動田承嗣?」
田乾真猶豫了一下,顧左右道:「某請與節帥私下言說。」
李汲一擺手,眾將吏暫且退下,帳中只留他跟田乾真二人。田乾真這才低聲說道:「某適才所見,節帥聞聽成德來援,不甚欣喜,反有憂色。私下揣度,節帥本欲犁庭掃閭,盡滅田氏,奪其四州之地,而若成德軍來,必分功勞,且冀州距成德近而距魏博遠,恐有不慎,既滅天雄軍,反增成德鎮之勢……」
李汲嘴角微微一撇,似乎在笑,卻並不接話,不置可否。
其實心裡話說,老田你基本上猜對了,不過我滅田氏,還真不是為了增強魏博的實力,而是想要讓朝廷的手可以伸進河北來,使燕、趙諸藩,漸不為患。這我軍百戰浴血,眼看勝利在望,卻被成德軍插進一腿來,伸手摘果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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