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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兩害相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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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心裡話說,老田你基本上猜對了,不過我滅田氏,還真不是為了增強魏博的實力,而是想要讓朝廷的手可以伸進河北來,使燕、趙諸藩,漸不為患。這我軍百戰浴血,眼看勝利在望,卻被成德軍插進一腿來,伸手摘果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這我要是有短期內攻克武強的必勝把握,肯定行文勒令成德軍——沒你們的事兒啊,千萬別來!但問題是如今兵寡,倘若謀劃失誤,很可能頓兵堅城之下,反為敵人所趁,我還正需要援軍呢……且成德都是生力軍,數量還是我的三倍,倘若惹惱了李寶臣,斷然翻臉,我必定前功盡失啊。

只是如此一來,按倒了田承嗣,卻反使李寶臣得利,若其奪占冀州數城,再大擄財貨,有可能實力大增,將來蓋壓昭義軍而為河北之首藩!那不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嗎?

耳聽得田乾真繼續說道:「節帥也知某此來,是朝廷有意使某代田承嗣領天雄軍也。某終究是田承嗣的叔父,乃可往說田承嗣,若不肯降,待成德軍來,武強必破,到時候難免玉石俱焚,田氏一族滅矣!而若其能在成德軍來前,便先自縛請降,某可為之照拂田氏族人,其兄弟、子侄,俱可脫難,大罪唯及其身。且如李帥能許諾,不殺田承嗣,則此番遊說,可有七八成的勝算。」

李汲緩緩搖頭:「田承嗣如何論罪,是朝廷之事,我無由置喙。」

田乾真笑笑:「自當將其入檻,押送長安,候聖人與朝廷裁處。節帥但許諾不於路加害便可。」

李汲笑道:「我與他純是公憤,又無私仇,為何要於路害他?此事可諾。」

其實心裡挺不舒服的,原本打算一舉將天雄軍裁撤掉,結果還得留著,而且繼續姓田……不過李泌派田乾真過來,就是覺得此人比田承嗣好控制些,則留下這麼個半殘的天雄軍,總比便宜了李寶臣要好啊。沒想到我百般辛苦,卻為他田乾真做了嫁衣裳。

罷了,罷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於是應允田乾真所請,要他即刻進城,去勸說田承嗣投降。

成德兵是在此日黃昏時分,終於抵達武強城下的,這對于田承嗣來說,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田乾真孤身進城遊說之時,他還不信,隨即親自攀上城頭,見無數成德旌旗洶湧而來,就在魏博軍北側紮下營壘。魏博方面雖然一副如臨大敵之勢,卻並未出戰廝殺,成德亦然,且時隔不久,便在將旗簇擁下,有十數騎馳向魏博陣營。

果然,叔父所言無詐,成德兵確乎不是來幫我的……

田承嗣這才召集親眷、部將,宣布了開城投降的決定,但他同時說:「我征戰沙場四十餘載,自偏裨將校,升為一鎮觀察、節度使,衣紫圍金,而今年過六旬,豈能再受豎子折辱哪?」

雖說田乾真許諾保其性命,李汲絕不會私自加害,但田承嗣考慮更多的不是自家生死,而是平生臉面——李汲雖然許諾不殺自己,難道不會捆綁自己押入檻車嗎?即便李汲尚肯待之以禮,難道他麾下押運的將卒會給自己好臉色瞧嗎?此去長安,兩千里之遙,將近三個月的路程,難道全要受那些粗魯小卒的折辱不成?

況且既歸長安,亦必淪入獄吏之手。假使朝廷肯寬赦自己還則罷了,若最終還是難逃一死,死前又何必向人屈膝俯首呢?

田承嗣做好了自裁的打算,眾人跪地苦勸。田承嗣道:「我罔顧天時,不聽諸君之諫,一意孤行,乃至於此,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但若仍舊冀圖僥倖,不肯俯首,城破之日,難免玉石俱焚,我田氏上下百口族矣!

「是以為全族人,為保諸君性命,我不得不降也,且唯自盡,叔父或起愧疚之心,將會應諾看顧汝等。他終究也是姓田的,我若還在,未必信得過汝等,我若已死,反倒無疑了……」

這話是說給其弟田庭璘,侄子田悅,還有兒子田維、田朝、田華等人聽的——田承嗣妻妾眾多,共生五子一女,長子田維比田乾真小不了幾歲,末子田緒還在襁褓之中。

於是橫劍自刎,眾人撫屍痛哭一場,隨即田庭璘便捧著節度使印綬,前往館驛,奉獻給田乾真。田乾真連夜派人出城聯絡,然後打開城門,放魏博軍進入——河北重鎮天雄軍的歷史,就此落下帷幕。

魏博軍入城之後,但查封府庫,暫拘田氏一族而已,此外秋毫無犯,唯嚴把四門,不放成德軍進城劫掠。翌日一早,辛忠義急急往拜李汲,申訴自家遠來的苦勞——沒有功勞,也就只剩下苦勞了。

因為自軍的到來,迫使田承嗣開城投降,這一狀況來之前他未必能夠料到,此刻終於明白了,卻也不便將出來作為索取報酬的理由。然而主帥命我前來,是摘果子,占便宜的,如今寸功不得,粒米難籌,回去怎麼跟節帥交待啊?

李汲心說我又沒求著你們來……卻仍笑臉相應,說:「成德軍響應聖詔,相助討逆,李某甚為欽敬。可惜君來得遲了一步,未能沙場建功,則若大加犒賞,軍士難免厚薄不均之議啊。」

頓了一頓,假裝大度地一拍腿:「罷了,終究遠道而來,白白消耗糧秣卻不得寸功,君歸成德,怕也不好向李節度復命吧?我自當上奏朝廷,為君與成德表功,此外武強府庫中絹帛,允貴軍盡數取去,或可稍稍彌補一些損失。」

田承嗣廣募兵卒,涸澤而漁,實話說武強府庫里真剩不下多少財貨,尤其絹帛,僅僅三千多匹而已,魏博本多絲織品,這麼點兒東西,李汲還真不放在眼中。終究三萬成德軍就駐紮在城外,別說辛忠義銜恨了,即便士卒鼓譟,作起亂來,自家這趟北伐怕都難以畫上圓滿的句號。三千多匹帛,純當打發叫花子了吧。

終究今時各鎮兵悍將驕,慣常不滿賞賜便以下犯上,李汲對此是心知肚明啊——即便我魏博,前兩年不也曾經鬧過一場麼?

由此打發了成德軍,旋將武強城留給田乾真暫守,自率得勝之師,凱旋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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