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犬戎入鎬(1/2)
李倓責問李汲,李汲看對方的神色,自然明白是皇帝授意……這樣也好,有些話真不方便直接跟皇帝說,那就只能委屈齊王你啦——
「臣有一事不明,懇請大王垂示。」
「何事?」
「是國家社稷為重,還是草人百姓為重?」
李倓聞言,不禁一愣,隨即有些猶豫地回答道:「自然是國家社稷為重……」
「然而孟子云:『人為重,社稷次之……』」當然啦,在皇帝面前,「君為輕」這後半句就可以省略了——「則無草人百姓,哪來的國家社稷?今回鶻凶暴,若不懲治,百姓將咸怨朝廷,或以為三省六部、諸寺九卿,竟不如回鶻牙帳,這難道是大王所樂見的麼?
「且試問我唐究竟是唐人的國家,還是回鶻人的國家?朝廷若不安保唐人,反倒驕縱回鶻,則大王何必淹留於此,理當即刻北上,匍匐牙帳前稱臣才是!」
你說這話能跟皇帝講嗎——你不保唐人,反保回鶻人,那還不如直接去向回鶻可汗稱臣算了!
李倓雖然也明白李汲這話其實是說給皇帝聽的,但被熟人指著鼻子罵,依舊深感恚惱,當即呵斥道:「則若由此使得回鶻破盟,甚至於結連吐蕃南下,這個責任,汝可擔待得起?!」
李汲笑一笑,轉向李豫:「陛下,難道淡忘了至德二載,長安城外跪拜葉護太子之辱麼?」
當年唐回聯軍收復長安,因為李亨允諾將兩京土地歸唐,財帛子女俱歸回紇,回紇主將葉護太子便要入城收取。李豫不肯給,並非顧惜唐家女子,而是擔心身為具體執行者的自己將由此蒙上污垢,從此再難洗清,且還可能影響到即將到手的儲位,於是主動跪拜葉護太子,懇請寬釋長安百姓,待到收復東京後再如約……
雖說雙方都是國君之子吧,但在唐人普遍認為,回鶻是我唐之臣,則回鶻可汗等同於親王,其太子則比我唐親王要低一級,這以高拜低,總歸是屈辱啊。是以李豫登基之後,特命將相關文字記載全都抹去了,順便抹去李汲毆打葉護太子那一段……
當然啦,此時在座的,即便當時尚在稚齡的李邈,對此事也頗有所耳聞。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臣昔日曾在長安城下,不堪陛下受辱,揮拳毆打葉護太子,而非但太子不罪,便英義可汗也並未藉此破盟。難道陛下以為,赤心的身份要高過葉護太子不成麼?」
李豫聞言,不禁默然無語。
「陛下,回鶻與我唐盟,乃是因應形勢,兩國之交,原不在乎一兩人。齊王顧慮回鶻與吐蕃相結,共犯我唐,殊不知彼等蠻夷,遊牧為本,絕不肯並存於世。中國唯尚農耕,不便遊牧,彼等只能劫掠人貨,而不敢擅取土地;若兩遊牧為盟,水草皆可以有,則屬誰為是啊?臣保但吐蕃圖謀西域,回鶻必與相爭,絕不肯和也,遑論共謀我唐?
「是以蕃取西域,非但於我唐為禍,於回鶻更是大患,乃請可汗發兵南救,其本願也,唯朝臣多不曉事,砌危辭以蔽聖聰,乃使陛下感回之德,頗縱容其使之奸,不忍責懲……」
這話說就得很藝術了,其實李汲內心所想的是:你因為不明晰回鶻的利益所在,導致害怕回鶻背盟,竟然如此放縱回鶻使臣——但總不可能當面指斥皇帝膽兒小不是?
「且蠻夷多畏威而不懷德。陛下可記得寶應元年之事否?史朝義遣使回中,謊稱先帝崩後,中原無主,請可汗南下與其共收府庫,而可汗果南。幸虧中使劉清潭追及於三受降城,奉上敕書,道明陛下踐祚之事,可汗方始退去,且命帝德等與我合兵。
「由此可知,若我唐衰弱,中原板蕩,則盟誓云云,不過一紙空文罷了;倘若我唐振作,兵馬強盛,便臣當街殺十個赤心,可汗亦未必怪罪,遑論破盟相攻?而今上下皆懼回使,便其白晝逞凶亦不敢裁治,則回使返歸牙帳,必謂我唐虛弱也——若非將愚兵弱,焉能受此屈辱而不報?於是可汗知我畏懼,反將破盟來攻矣,以免我唐財貨子女,盡為吐蕃所得!」
這番話就說得很明白了,且為李唐皇室從未考慮過的,中朝臣僚從未進言過的,父子、叔侄四人,一時懼驚。
李汲趁機叉著手,亮起嗓門,大聲道:「由此,為示我唐強盛,且法度謹嚴,政令修明,以罷回鶻輕我之心,以息可汗覬覦之志,臣請將回使赤心等,依律懲治!
「仗械劫囚,斫傷獄吏,理當斬首!便回賈白晝於市中殺人,亦當論斬,而非絞刑。若不如此,行將見可汗之旗再南,回鶻大兵臨於朔方、河東,而諸鎮見朝廷畏怯,當皆坐壁上觀,而必無一兵一卒來救者。則昔周幽失信,犬戎入於鎬京之事,必將復見於今日矣!懇請陛下速下裁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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