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為陛下賀(1/2)
當日午後,李汲奉詔進宮,在蓬萊殿見駕。
報名而入殿堂,他眼角一瞥,發現除正面榻上端坐著李豫外,左右矮几,還有三人陪侍:一個是皇太子李适;一個同樣著繡龍紫袍,看容貌似比李适略略年輕一些,懷疑是新命天下兵馬元帥的鄭王李邈。
嗯,這種場合,皇太子與鄭王左右侍坐,說不定李豫真起了什麼暫不可對人明言之心啦……
使李汲又驚又喜的是第三人,雖然契闊數載,且比過往頗顯老相,但分明就是齊王李倓嘛!這傢伙終於被他大哥給放出來了?
掐指一算,也是,這李亨駕崩業已五載,則李倓再怎麼結廬守喪,恪盡孝道,也總該到了大赦的期限了。
叩拜之後,李豫直截了當地問他:「李汲,卿初歸長安,不急來請謁,為何要當街毆捕回鶻使者哪?」
李汲朝上一叉手,一口氣回答道:「臣方自萬年縣來,其令韋覃審訊得實,有回鶻商賈因私憤而於東市殺我唐人,乃予拘禁,實非回鶻使節屬下;而回使赤心卻攜部屬,執兵械,自鴻臚寺策馬闖入萬年縣劫囚,斫傷獄吏,惡逆非道,踐我唐律——證據確鑿,人犯亦皆供認不諱。
「殺人償命,其回賈擬絞,於回使赤心等則非萬年令所可決也,當暫縲紲,而呈文京兆府、刑部——相信兩署很快便將奏上陛下了。」
他特意把「證據確鑿,人犯亦皆供認不諱」這句話一字一頓,咬得極重,李豫聽了,不禁皺眉。想要再質問李汲幾句,又覺有失身份——固然擔心損及唐回兩家交誼,甚至於引發回鶻興兵來犯,但這種明顯的軟弱之辭,它就不能夠出於帝王之口啊。
於是斜睨李倓,沉聲問道:「賢弟於此事,如何看?」
李倓心說我如何看,你還用當著李汲的面問嗎?這分明是要借我之口,幫你去斥責李汲了……不禁暗自憋悶。
——李倓是被李适給扯來的,而李适則是被盧杞及時通傳消息,請他入宮為李汲分辨一二,並且求求情。
回鶻人無論使節還是商賈,官員還是平民,在長安城內驕恣不法,非止一日,無論官民百姓,盡皆痛恨,盧杞也不能外。但問題是,朝廷正有求於回鶻,包括鴻臚寺、京兆府在內,各衙署多秉承上意,刻意回護回鶻人,起碼也於彼等惡行特意偏過頭去,權當瞧不見,則除非惹到自己頭上,盧子良又豈肯做出頭鳥啊?
再者說了,就他這品位、身份,即便有皇太子做靠山,倘若涉及相關情事,多半也得脫一層皮,還未必能夠得著什麼好結果。
不僅如此,盧杞也不希望李汲插手這路事,即便今日無巧不巧,竟然當街撞上,則以盧杞之意,節帥最好找個合適的台階落場,暫讓一步,由得那些回鶻人逸去吧——反正長安城內治安也不歸你管不是,何必無事生非,惹禍上身?
然而事態的發展說道起來漫長,實際卻入電光火石一般,盧杞起初沒來得及插話,等反應過來,卻又失了攔阻的良機了——當節帥已然怒髮衝冠,且擺正車馬,不但要懲治回鶻人,還要頂撞鴻臚卿,這時候他盧杞若站出來說話,可能被當成是吃裡扒外,拉偏手啊。固然皇太子許了他好官,很大程度也是看在李汲的面子上,則若失了李汲的信任,只要在皇太子面前稍稍歪嘴,盧子良必定前途黯淡。
但盧杞終究不能只跟河岸上干瞧著,他必須得站好在李汲幕下的最後一班崗,才能順順利利,邁入中朝官員行列。於是見李汲等前往萬年縣,而鴻臚卿韋少華也疾馳而去,盧杞當即辭別崔措一行,打馬來找李适,既是通風報信,也是求取援助。
李适聽聞前後因果,亦不禁有些氣恨——長衛你那麼多事幹嘛?但終究李汲西歸,是他一手策劃,欲待緩急間可引為奧援,此時此刻,實在不可能撇下李汲不管啊。當即遣使進宮,請求謁見,並且在反覆考量過後,又派人去通告李倓,把齊王叔也扯上作陪。
李倓守喪已畢,返回長安城內,但從此再無緣掛上什麼職司,而只能在府中錦衣玉食,混吃等死了。據說他最近時常召杜甫前往宴飲,詩詞唱和。
其實李倓早就跟李泌說過,他對杜子美的文風並不怎麼喜愛,但問題是當世詩詞名家,還在京的多任顯職,李倓不敢跟他們多有來往,擔心引發乃兄的疑忌;只有杜甫身為工部員外郎,一連數載不能升遷,在朝中屬於毫無能量的邊緣人士,加上又是李倓故吏,這才可有交往的藉口。
李适知道,李倓與李汲的交情,未必在自己之下——終究李汲曾經闖殿救過齊王叔一命啊,且同在隴右,數載御蕃——則李倓是肯定樂意幫李汲求情的,由此才懇請共同入宮去覲見皇帝。
李倓果然不俟駕而行,急匆匆地,叔侄二人便一同進宮了。李豫正在與李邈說話,請入二人後,才剛寒暄幾句,鴻臚寺卿韋少華便有急奏呈上。
當年李适出任天下兵馬元帥,東行征伐史朝義——其實他本人只到陝縣而止——李豫欽命殿中監兼御史中丞藥子昂為左廂兵馬使,前潞州大都督兼御史中丞魏琚為右廂兵馬使,中書舍人韋少華充元帥判官兼掌書記,給事中兼御史中丞李進充元帥行軍司馬,因為這四人都是他東宮故吏,相對比較可信一些,故而用以監護李适。
韋少華就是由此才年方四旬,便升為鴻臚寺卿,圍玉著紫的,頗受李豫信重,且李豫曾私下暗示朝臣,說韋少華再多歷練數載,可有宰相之份。由此韋少華上奏,雲李汲如何跋扈無禮,擅捕回鶻使臣,恐致兩家兵爭,李豫覽奏,不禁勃然大怒。
李适一瞧老爹怒形於色,不禁戰抖,遂不敢發聲,只是以目示意李倓。李倓心說李汲對我是有恩的,則我若不開口為他說話,說不定皇帝反倒會起疑心,因此整頓衣冠,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李豫就奇怪啊,這都進來半天了,突然間又拜我幹嘛?
「你我兄弟情厚,非比他人,且又在禁中,則當兩兒之面,拜朕何事?」
李倓道:「臣弟恭賀陛下,得此忠純耿介之臣,則我唐興盛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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