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智者之慮(1/2)
這個世上,其實並無真正的「一步百計」之人,況乎在情勢晦暗不明,訊息難以交通的前提下,對於執政者或者用兵者來說,仿佛是計算一道泰半參數全都未知的複雜的數學題,只能連蒙帶猜,以期獲得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倘若事當臨頭,亟需定計,那麼倉促間疏忽甚至於失誤,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真正的才傑之士,不過比旁人能夠更早醒悟過來而已。
郭謨正是如此,等到返回清河,喘息稍定,他終於得到充裕的時間來檢討自己此前應對之策,方才發覺犯了一個大錯誤。
自己只想詭言相欺李門崔氏,以說動她在李汲面前為秦帥求情,本以為區區一婦人,見識短淺,容易唬騙;然而越是愚蠢的婦人,便越不可能左右魏博政事啊,肯定要與顏真卿等人相商,而顏真卿輩,會在乎秦帥的死活麼?
自己還下令封鎖南北通路,既防魏博趁虛來攻貝州,也方便將來與李汲談判,以讓開退路來交換秦帥安然得歸。然而這番舉動,若是落在顏真卿等人眼中,又會做何設想?會不會反以為我武順軍有謀襲魏州之意啊?
囈,匆促間一時亂了方寸,竟至施此下策……
尤其不久後便有人來報,說顏真卿領兵離開元城,北入館陶——彼果然有疑我、防我之意!
然而箭已離弦,不能復收,倘若此時撤除封鎖,並將魏博軍在漳北戰勝的消息通報顏真卿,不僅無可取信,反倒會引發對方更深的猜忌,顏真卿有可能直接領兵逾境,以期接應李汲南歸。到那時候,諸關已撤,魏博主力可暢意南北,清河不就變成一座孤城了麼?
難道要把希望都寄託於李汲無併吞武順之意,或者顏真卿絲毫不敢逾越職份嗎?郭謨相信,人性本惡,利益在前而守禮不取者,鳳毛麟角也——換了我是李汲或者顏真卿,也必趁機試取貝州!
由此只能一條道兒走到黑,繼續於州內戒嚴,封鎖道路和消息,並且召集德州等處的兵馬齊集清河,以應異變了。
他早已派遣州中能言善辯之士,北上信都,就等著李汲率兵折返,第一時間加以遊說。並威脅若李帥不肯釋放秦帥,我等要上奏長安彈劾,且貝州已然聚集了上萬兵馬,隨時都可以南下踏平魏州,到時候難免玉石俱焚……
說客所言能否得用,李汲最終做何決斷,郭謨也實在心裡沒底啊。
與郭謨相同,杜黃裳在送別顏真卿後,返歸衙署,反覆籌思,很快亦推翻了自己最初的觀點——當時擔憂我軍真在漳北戰敗,恐怕匹馬不能得歸,多少有些亂了方寸,所思所慮不夠嚴謹啊……
於是寫信給顏真卿,剖析道:
「前武順軍敗走,且為賊燒斷浮橋,則若我軍亦敗,當在旋踵之間,不至於遲遲不能得著消息。則若我軍能夠暫遏賊勢,退守堅壘,以李帥之能戰,將士之驍勇,未必不能脫離險境。
「且在末吏所見,李帥性情,雖敗不餒,寧折不彎,此番本首倡議北征,若事不成,恐無顏回見魏博父老,則必不可肯遽歸也。信都存糧,不下五十萬斛,若為田氏所得,必兼程南下,以謀貝州,則貝州聚兵鎖境,或非謀我之意。而李帥亦必不肯失信都,必急歸以扼守之,昔司馬守平原期年,故張公守睢陽逾歲,而田氏之兵遠不如安史賊眾,豈雲李帥不能守?
「若李帥實據信都,以遏賊勢,則拘囚武順軍秦帥,是恐貝州反覆,斷其後路也。則今武順軍聚兵鎖境,即非謀我,亦必有內亂之兆。
「末吏亦不識所猜所判,何者為實。若如前言,則我當急收貝州,以遏賊勢,以屏障魏,待李帥之歸——武順軍既無帥在鎮,實不能指望為我御賊也。若如後言,亦當急破貝州,打開通途,接應李帥。
「此就形勢而言,就人情而論,末吏實不知兵,全在司馬裁奪。」
顏真卿幾乎是在接到許柳暗通款曲之信的同時,也接到了杜黃裳的來書,兩相比對,不由得捻須讚嘆道:「杜遵素實智謀之士,精於權變,吾不及也。」便命喚來一名節度牙兵——李汲沒有盡數領去前線——問道你從前曾隨節帥微服而往德州勘察,可曾見過一名叫做許柳的武順軍將麼?當日是何情形,可說來我聽。
那名牙兵乃將前後經過,備悉陳述了一番,顏真卿心道:如此說來,許柳於此節並無誆言,則今日請為內應,多半是真非詐。且如杜黃裳書信中所言,不管前線究竟是何種情形,武順軍封鎖道路究竟是出於何種心理,我等在後方,總不可能飛越而往信都甚至漳北去救李汲啊,最佳的應對之策,就是先把貝州給拿下來了。
若能攻取清河,打通南北通道,既可以接應李汲率敗兵南下,亦可阻遏有可能洶湧而來的天雄軍得勝之師。且說不定李汲悍拒賊寇於信都城下,糧秣既足,得知後路暢通,士氣復振,還會有機會反敗為勝呢,亦未可知啊。
終究我手裡兵數太少,且恐清河駐軍過多,若無許柳的密信,說不定即便認可杜黃裳的判斷,我也不敢輕率進軍。天幸許柳願為內應,則如此良機,豈可錯失?
那麼許柳有沒有可能施詐偽降,其實是誘騙我等前去一鼓成擒,好使武順軍轉過頭來偷襲魏州呢?實話說也是有兩三分的可能性的,但自古用兵,哪有不冒險的?倘若錯失良機,使我軍主力遲滯於冀州境內不能得歸,或者必須繞道邢、洺等州才能歸鎮,那結局便難以預判啦。
魏、博兩州,多半會丟!
想到這裡,顏真卿急忙召集各營什將,申以軍令。
李汲不願意帶協軍上戰場,認為只夠運輸和警戒之用,顏真卿可不這麼想——你李長衛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些吧。終究都是些舊魏兵卒,最少都有五六年的當兵經歷了,近年來供奉又相對充裕,且時常操練,並非只管屯田和干工程,怎麼就不能打仗了?想當初我在平原郡對抗安史叛軍,麾下只有三千靜塞軍,臨時招募了一萬新卒,論素質、戰技、紀律,遠不如今日的魏州協軍啊,我不照樣以寡敵眾,悍御叛軍將近一年的時光麼?
且若非潼關失守,天子西獮,導致河北人心大亂,我還不至於會戰敗,堂兄顏杲卿也不至於為賊所殺……
今時今日,我便要率這兩三千協軍立功,一舉而下清河,或可扭轉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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