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回鶻使者(2/2)
其實李汲對於回鶻的風俗民情,官級制度,了解得也很有限,只是前世是專門研究古代史的,知道多半遊牧民族都不脫奴隸制習性,高品對低品打罵乃至殺戮都屬常事,想來回鶻也不能外,不至於太過先進嘍。
他卻沒想到,真正驚動對方的竟是「北上朔方」那句話。回鶻首領不禁眉頭一擰,兩眼一瞪:「難道汝……閣下是新任朔方節度使李汲?」
他既然奉命出使長安,自然負有打探唐朝內情的重責,尤其對於靠近回鶻,本也有御回之意的朔方鎮的官員調動,不可能不上心啊。朝命李汲自魏博轉任朔方,詔書才下,他在鴻臚寺里就得到消息了。
原本看李汲貌似並不老相,卻穿紫袍,身旁護衛也多,還當是什麼王子皇孫……若是朝中顯宦,我多半都見過啊,唯有王子皇孫,才可能被圈禁在十六王宅或者百孫邸中,輕易不上街吧,由此面生。直到聽聞「北上朔方」等語,方才聯想到李汲。
但是吧,頓莫賀達干授李汲吐屯發之爵,這事兒並未大肆宣揚,他從前就沒聽說過。只是就常理來推斷,李汲曾經兩次往赴牙帳,據說頗得今可汗的親睞,還與帝德將軍相交莫逆,則可汗一高興,授其吐屯發之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某正是李汲,還不下馬?!」
那回鶻首領被逼無奈,這才翻身下馬,卻不肯跪,只是以拳當胸,俯首行禮道:「我從前不知,得罪吐屯發,還望恕罪。然而……」一梗脖子,注目李汲:「你今是以吐屯發的身份與我說話,還是以唐官的身份與我說話?」
「有何區別?」
「若以唐官身份說話,你是朔方節度使,長安城中事務,你須管不到;若以我回鶻吐屯發的身份說話,豈有胳膊肘朝外拐,反要為了唐人而攔下我等的道理啊?」
李汲聞言,氣極反笑:「我身為唐官,則見劫囚兇徒,豈有避讓之理?身為回鶻吐屯發,本部人於天朝逞凶,惡意敗壞兩家交誼,自然也要拿問!」
那首領梗著脖子道:「恐怕閣下拿下了我,反壞兩家交誼——驚怒了可汗,必定發兵南下!」
李汲冷笑道:「可汗會為汝這鳥人而壞兩家盟誓?汝未免太過高瞧自己了。」
「我有使旗,有如可汗親臨,便吐屯發也管不到我!」
「使旗何在?」
對方一時間不禁語塞。
別說李汲都差點兒把吐屯發旗號給忘了,即便唐廷授命的旌節,也不可能隨時帶在身邊兒啊——旌節自當供於衙署,正式出行或者出征時方才請出——則回鶻首領長居鴻臚寺,此番跑去萬年縣衙劫囚,搭救族人,就沒想著把使旗給扛出來。
其實吧,就如今唐回之間的關係,加上朝廷往往於回鶻人在都中犯法、鬧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若真扛著回鶻使旗前往萬年縣,縣令必定驚恐,怕會乖乖地將人犯拱手交出。問題這回鶻首領被奉承慣了,一向不怎麼瞧得起唐人,且又有傷人泄憤之意,故此策馬執刀而往,卻並未亮出使旗。
就他們說話這會兒功夫,百姓多半跑散,只有幾個膽大的閒漢還縮在壁角,遠遠窺看。但於後追逐回鶻人的萬年縣公人卻已趕將上來,全是兩條腿,無一人騎馬,手中只有些哨棒、鐵尺、繩索,戰戰兢兢,封住了後路。
沒敢朝上沖,因為那些回鶻人手上都是有利刃的,李汲麾下牙兵雖然不懼,這些公人可沒膽直前放對。且即便裝模作樣攔阻於後,估計回鶻人若是一駁馬,反突回去,必定本能地左右散開,讓出道路……
直到李汲亮出回鶻吐屯發旗號,那些回鶻人跟隨首領,被迫下馬行禮——雖皆不肯跪拜——萬年縣的公人們才奓著膽子,敢於稍稍靠前兩步。
就在李汲喝問使旗何在,回鶻首領一時不能作答的功夫,萬年令終於出現了——一隻手按著幞頭,一隻手掀著紅袍,滿頭是汗,氣喘吁吁,疾奔而來。公人們朝他耳語片刻,他當即整頓衣冠,遠遠地朝李汲一叉手,高聲道:「萬年令韋覃,見過李尚書。」
——李汲朔方觀察、節度只是使職,就理論上而言,算臨時差遣,並非官號,他正式的職官還是檢校禮部尚書,韋覃因此而呼。
二人中夾十數回鶻人,相距二十餘步,李汲也被迫扯著嗓子詢問:「此輩自稱乃回鶻使臣,韋令因何緊逐不休啊?」
韋覃忙道:「尚書容稟,本因……」
「簡單了說!」
「有回鶻白晝殺人於東市市人執之尚未審訊拘於我萬年縣旋為此輩劫去且斫傷獄吏實不知是回鶻使者……」
李汲心說行,嘴皮子挺利索,聲兒也挺大,隔著老遠,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當下瞥一眼那回鶻首領,再度問道:「今知乃是回鶻之使,韋令又將如何處置?」
回鶻首領轉過頭去,狠狠地剜了韋覃一眼,韋覃不由得倒退兩步,躲到一名健壯公人身後去了……旋即一口氣回稟道:「便回鶻使者也不能於本縣妄殺人且劫囚……下官既守京邑自當不虐鰥寡不阿貴強除非京兆府或鴻臚寺來提人否則仍當拘拿審斷……」
李汲微微頷首,心說可以,這個萬年令不僅僅是嘴皮子利索,心裡也是頗有主見的。於是望向回鶻首領,冷冷地喝令道:「既無使旗,說不得,先拿下了!」
牙兵們便欲上前,忽聽旁有一人高叫:「李尚書且慢!回鶻使旗須臾便至,還望李尚書稍待片刻!」
李汲一皺眉頭,轉臉望去,只見一名紫袍官員急匆匆跨馬而來,到了近前翻身而下,朝李汲一拱手:「兩國交誼事重,李尚書切勿孟浪,冒犯了回鶻使者啊!」
作者的話: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