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太平為相(1/2)
政事堂三相才剛在說李汲,考慮要不要召來責問,誰成想李汲卻主動找上門來——這問題的性質就大不相同啊。
倘若政事堂行文,召李汲前來問話,那咱們占著主動權,可以勒令他起碼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來;如今不待傳命便主動前來,這絕不會是良心發現,過來謝罪的啊——況且昨日蓬萊奏對時,皇帝也沒有要他來政事堂——則多半未懷什麼好意了。
或許會堅持嚴懲回使,以及逼迫宰相們懲處韋少華。
「逼迫宰相」云云,從前就是個笑話,即便宰相早已不是三省長官,但既入中書門下,便為朝廷首腦,坐堂則公侯先揖,行道則王孫避讓,除了皇帝本人,誰敢當面頂撞?然而至德之後,天地翻覆,首先是以李輔國為首的權宦驅策宰執有如家奴,然後是郭子儀等武夫位列上公,公然與宰相分庭抗禮。
繼而外鎮觀察、節度來朝,往往於政事堂邁腿便進,對宰相只執平禮——哪怕人還不是使相,官級尚不到三品呢——即便元載擅權之時,也拿那些節帥沒招兒。
反倒是李泌任相時,梁崇義歸京謁見,某次被召來問話,他昂首直入政事堂,李泌當即喝令:「叉將出去,彼以中書門下為集市乎?且先報名再入!」梁崇義頗感不忿,問小吏:「堂上是何相,容貌清癯,卻如此剛硬?」小吏回答道:「是李長源李相。」梁崇義聞言吃了一驚,忙問:「難道是李魏博的族兄,那位長源先生麼?」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當即矮了半頭,斂祍縮手,老老實實地報名而入,且一直站著回復李泌,不敢稍坐……
梁崇義如此前倨而後恭,他不是怕李泌,而是怕李汲;則如今李汲親自來了,宰相們又豈能不慌?王縉當即表示:「吾內急,且暫告退。」連鞋都來不及穿,一溜煙就從後門跑出去了。
李峴心說去廁所走前門更近啊……堂堂王夏卿,宰執近十年,你至於這麼害怕麼?況且你斥罵李汲「捏造罪名,誣陷忠良,其跋扈之態,躍然紙上」,才不過片刻前事……望向杜鴻漸。杜之巽終究是方鎮出身,領過兵,打過仗的人,神情倒還算鎮定,只是苦笑道:「聞昨日在蓬萊殿,李汲面刺齊王,齊王無如之何……看起來,我等也要遭齊王之罪了。」
李峴心道你也聽說啦——「則可允其入見否?」
杜鴻漸兩手一攤:「彼肯先報名而後入,已屬難得,難道還能拒之於門外不成麼?」吩咐書吏:「請李朔方進來吧。」
於是李汲夾著厚厚的一摞文書,昂首而入。
李峴倒是也想像李泌對待梁崇義那般,呵斥無禮,命人將其叉將出去……可是嘴唇只是稍一翕張,最終還是沒敢說出口。好在李汲入堂之後,先把腋下夾的那一摞紙隨手置於書吏案上,然後作勢撣撣衣襟,整整幞頭,叉手朝上深揖:「見過李相,見過杜相。」
還行,不算失禮,李、杜二人對視一眼,心下略略放鬆了一些。
只聽李汲問道:「如何不見另兩位相公?」
李峴痰咳一聲,簡單回復道:「王相、劉相,別有公務在身……李朔方今日來至堂上,不知有何要事啊?」
李汲伸手一指才剛放下的那一摞紙,示意書吏呈遞給兩位宰相——「我今來此,是代長安百姓上書,控告鴻臚寺、京兆府,尸位素餐,踐躪小人,使堂堂我唐都邑,竟成外人恣暴的污濁穢土。若不懲治,國將不國矣!」
其實今天李汲一大早起來,本打算先去拜望李棲筠——終究是族叔啊,且對自己幫助甚大,則既歸長安,首先要拜的必定是這一位——雖說李棲筠有可能上班不在家吧,我禮數得先到了。
倘若真撞不見,則下一個要遞貼的是楊綰……且轉悠到午後,再會合崔措,一起去西川進奏院吃宴不遲。
然而正在整理衣冠,門上來報,說無數百姓簇擁在進奏院正門前,叩首請謁。
李汲一頭霧水,出門覘看,卻見——說「無數」固然是誇張了,一二百人總是有的,將門前本就不寬的道路幾乎堵死。那些百姓見一紫袍官員出來,知是李汲,急忙俯身而拜,口呼:「請李朔方為我等做主啊!」
探問之下,才知道都是遭受過回鶻人欺負,甚至於毆辱的長安市民,其中既有西市豪賈,也有坊間百姓。從前受了欺辱,他們自然也會告去長安、萬年兩縣,或者京兆府,甚至於某些商賈仗著有點兒靠山,直接跑去鴻臚寺前討說法,然而皆遭訓斥、驅趕,無一人肯接狀紙。
昨日李汲當街捕拿回使赤心等人,並且親自押往萬年縣聽審,消息瞬間傳開,這些苦主可算是見著一線曙光了,於是相互串聯,今天一大早就跑來進奏院前,跪地哭求。
李汲命盧杞、高郢等接下狀紙,大致翻看了一遍,不禁怒髮衝冠,於是也不去李棲筠府上拜望了,夾起狀紙,跨馬便直奔政事堂。
登堂之後,將狀紙呈於兩位宰相案前,李、杜二人看了,不禁相對苦笑——這李汲,還真是咬住此事,沒完沒了了啊!杜鴻漸敷衍道:「既是些小人之狀,當送有司,不當直呈中書門下……」
李汲一拱手:「其告涉及長安、萬年兩縣及京兆府,則自不能依程序節節上訴。難道杜相要我去撞登聞鼓,擊肺石不成麼?」
「可以呈於御史台……」
李汲隨口道:「自因御史們不曉事,無奈才只得前來勞煩二位相公。」
「如何御史們不曉事?」
李汲腦筋一轉,現編理由,乃朝上一揖,正色道:「因御史多為書生也,不知社稷之危,不察人間疾苦。唯二位相公,是曾持過節,領過兵的……」
杜鴻漸曾為朔方軍留後,且不久前還出任山南西及劍南東川等道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出征蜀中;至於李峴,肅宗晚年為李輔國所讒罷相,充荊南節度觀察處置營田等使,李豫繼位後,一度改任荊南節度使、江陵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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