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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毒士之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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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會變的,且隨著身份地位的改變,屁股也自然挪窩——李汲亦不能外。

他還在當中央軍的時候,就覺得地方軍閥全是一票該殺的混蛋。固然並不欣賞這種封建官僚體系,但作為國家,必須要能夠凝聚起足夠的向心力來,政令暢達上下,才可能集中力量辦大事啊——好比說御蕃。這全都由地方自治,各打小算盤,國家還可能好得了嗎?如何抵禦步步緊逼的吐蕃人?

但當他轉為地方,入鎮魏博之後,屁股難免就有些歪了,覺得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難處——這皇帝又不靠譜,朝廷又不足以控扼全國數百州,加上交通、通訊水平落後,倘若事事皆由朝廷遙控,地方上非大亂不可。

況且我篳路藍縷,好不容易在河北開創出一番局面來,享受到了坐擁強兵的快樂,你就要把我調走,換個地方從頭再來……多少有些捨不得啊。再說我若走了,還有誰能夠守魏博而鎮河北?倘若繼任者不能維持局面,使得燕、趙諸藩再次跋扈難制,甚至於比從前更甚,我心裡難道能夠痛快嗎?

雖說我的志向是抵禦外侮,即便不能再造盛世,也當重振國威,要為了國家,為了百姓而奮鬥,方不負穿越來此一遭,但……我也總得為自己和身邊人考慮啊。繼續坐鎮魏博,便成牢固不拔之勢,就連薛嵩都琢磨著兄終弟及呢,我未必不能父死子繼,為後代謀個安生立命之所。若是拋下這一切,被調往西陲,距離中樞既近,難覓保身之計,最好的結果,也不過跟郭子儀似的,回長安去坐冷板凳。

郭子儀老頭兒可油滑,我不及也,有唐一朝百餘年間,也就出他那麼一個皇帝「親家翁」;且除非他這就死了,否則明日將會如何,最終什麼下場,是否足以為法,誰都猜不到。

由此李汲不免躊躇,手捻鬍鬚,半晌無語。李棲筠見此情狀,乃道:「我之言辭,俱已說盡,若長衛尚懷躊躇,還有一位故人,請與相見。」

李汲聞言一愣:「是何故人?」

李棲筠笑笑:「請來一見便知。」

李汲此前根本料想不到,朝廷為了讓他肯於西歸,特意派出來兩撥說客,一撥是正任天使李棲筠,另一撥則是改易身份,混在使團當中的一位故人——

曾在偽燕官居丞相,後降唐為司農卿之嚴莊!

李棲筠辭去,嚴莊入見,李汲不禁愕然:「聖人竟使嚴君來說我?」

嚴莊笑著搖頭道:「命我者,非聖人也,實為皇太子殿下。」

李汲雙眼微微一眯:「曩昔君被逐出京,左遷一小小的縣尉,難道就不怨懟皇太子殿下麼?」

嚴莊先表忠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儲君之命,且實由李輔國覬覦財權而起,我又焉敢稍存怨懟之意?」但隨即話鋒一轉,答道:「且往事已矣,若只記私人恩怨,官場上將寸步難行。今我欲求復起,唯有求助於皇太子殿下,旁人誰肯理會?」

李汲不禁微笑:「嚴君倒肯說大實話。」

嚴莊正色道:「吾口中從無誆言!」

李汲冷笑著反問道:「若無誆言,昔日安祿山因何而反,又因何而死?」

嚴莊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昔日我說安祿山反唐,是以為憑藉東北三鎮之力,二十萬雄兵,足以控兩京而制天下也,安有誆言?是安祿山自家不修德,又得勝而驕,遇挫而餒,終不能成大事,怎能怪我?至於其死,我不過未將安慶緒的逆謀稟報乃父而已,卻不曾在安祿山面前,謊稱其子無反意。」

——我是從來不說假話的,但並不等於一定要說真話。

幾句話倒是說得李汲啞口無言,終究他對嚴莊的過往經歷,了解有限,就不可能舉出什麼實際的例子來,面刺其非。實話說李汲對於安、史麾下將吏,倒不一定天然痛恨,但於嚴莊這類賊寇的謀主、田承嗣之流敵中的驍將,卻向來是相當反感的。

若非前者挑唆,焉能橫生如此大亂?若非後者所過燒掠,使人心惡燕而不背唐,說不定安祿山、史思明就真成事了呢。總而言之,普通將兵或許是受麻痹、被裹挾,叛軍中上層有一個是一個,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他對嚴莊的態度卻有些矛盾,因為嚴莊降唐較早,而且通過崔光遠,早早地便認識了自己。自己本不敵視崔光遠,其後又謀他的婢女,就此不能不賣個面子,與嚴莊相敷衍。可是敷衍來去的,終究也成了熟人啦,且昔日在長安城內還多虧嚴莊設謀,命康謙資助自家,正所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則面對嚴莊時,還怎麼可能疾言厲色得起來呢?

況且人都是會變的,不能總用老眼光來看待,嚴莊足智多謀,倘若真能用在正道上,以之強盛國家、撫育百姓,毒藥也可能變作良方,不必要直接一棍子打死。

於是撇嘴假笑一聲:「那最好了,我正要聽嚴君的實言——今來,何以教我?」

嚴莊正襟危坐,緩緩開口問道:「聖人命鄭王為天下兵馬元帥之事,李帥想必已經聽說了。」

李汲頷首道:「自有耳聞……」隨即雙眉一挑:「皇太子殿下乃因此而生懼麼?」

嚴莊答道:「自然。曩昔李系也曾受命為天下兵馬元帥,乃生不軌之心,有宮廷之變,且若先帝多活個三五載,說不定儲位真落李系手中。前車之鑑,殿下自不能無驚啊。」

李汲聞弦歌而識雅意,但還是裝模作樣地捋捋鬍子:「天家事,天家自理,我不便從中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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