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毒士之舌(2/2)
李汲聞弦歌而識雅意,但還是裝模作樣地捋捋鬍子:「天家事,天家自理,我不便從中插手……」
「難道今聖踐祚前後,李帥便未曾插過手麼?」嚴莊笑著揶揄道,「我的話直,李帥勿怪——若非插手天家之事,扶保今聖登基,以李帥的年資,安能遽為大州刺史、一鎮節度?從來功最大者,在於擁立,且既可一,乃可以再,李帥其無意乎?」
李汲不知道該怎麼接口才好,只得垂下頭去,默然無語。
嚴莊繼續勸說道:「今聖雖致力於整理禁軍,奈何關中地瘠人窮,國家府庫亦虛,經年不過得二三萬眾而已,且又不信軍將,唯任宦官,復少使歷陣,長此以往,終將淪歸天寶末年時,一聞警便六軍奔散之覆轍。是以天下可用之兵,唯有藩鎮,強藩而守重器,朝廷不能無慮,若強藩屬意於今太子,便聖人亦不敢輕言易儲矣。
「而皇太子殿下最信賴者,唯有李帥,惜乎所在懸遠,逢有緩急,恐難應對。若是遷於西陲,便在原州,騎兵五晝夜可抵長安城下,則聖人在善擇其諸子時,不能不有所顧慮啊。」
眼瞧著李汲仍舊面無表情,似乎不為所動,嚴莊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坊間皆傳,昔日安慶緒弒父之事,乃我挑唆,我亦不辯,且以於唐有功自居。然而,其時尚為燕臣,難道不知父子相爭,必亂國基,使人心離亂,禍不旋踵麼?且既有此前車之鑑,實不忍見我唐亦蹈覆轍啊。
「今皇太子殿下聰明勤儉,有玄宗皇帝壯年時風采,若得繼位,我唐復興有望。鄭王何如人也,其實我並不清楚,但想來未必及得上皇太子,便僥倖於一二事上有所過之,終為次子,廢長立幼,既不合乎禮法,也易擾亂人心。我不求李帥力保皇太子,但遷西陲,掌重鎮,正不必有何舉措,但不絕皇太子之好,則自然國本牢固,動亂難起矣。」
李汲聽到這裡,稍稍有些動容。他當然是希望李适可以順利接班的,一則從私人關係來考慮,他跟李适交情匪淺;二則從國家利益做考量,李适雖然年輕,將來如何還不好說,起碼就目前看起來,勉強算是個合格的君主備選。封建社會能否穩固,第一要看官僚體系是否完善,第二就要看皇帝是否靠譜了,雖然將天下之重繫於一人肩頭,本身就很不穩妥,但現實如此,卻也無計扭轉。
即便他李汲起來造反,並且還僥倖成功了,最終也不過換塊招牌,自己當皇帝罷了。想要靠一代人的努力徹底變更社會體系、國家制度,讓中國提前邁過民主制的門檻,純粹痴人說夢。且民主制也要配合工業社會才能發揮真正的效力,若配合古代奴隸制,羅馬共和國便是前車之鑑……配合封建制麼,更屬扯淡。
所以說,讓李适可以跟儲位上坐得穩穩的,將來順利交接班,對於目前的唐朝來說,是有利的,即便對普通老百姓而言,也是不壞的選擇。
嚴莊見李汲顏色稍變,心中大定,於是繼續勸說道:「皇太子本重信李帥,若得登基,必感李帥拱衛之誠,異日封王登堂,都屬尋常事。而若鄭王終繼大統,其與李帥可熟稔乎?焉能得其傾心而用哪?」
李汲還要假惺惺撇清:「我志在保國安人,自身功業,等若浮雲耳。」
嚴莊笑笑:「如此最好。倘若李帥有私心,不妨久鎮魏博,期以數載,或可伐成德、吞昭義,北向幽燕,全得河北諸州,便不做安祿山,也可裂地稱王,一如南詔……」
不等李汲擺手否認,便一口氣繼續說道:「而若李帥一心為國,則不可不謀西任,一則拱護京畿,二則扶保儲君,三則抵禦西蕃之侵。蕃賊為我唐心腹大患,蕃賊不逐,隴右不復,涼州不通,朝廷終無力以馭天下。
「李帥若無私心,卻不願西行,或是捨不得多年辛勞,打下魏博如此牢固的根基吧?則若遲早西遷,早行好過晚行,待過一兩歲,恐怕基業更盛,難以割捨之物將更多矣。」
李汲不由得點頭:「君言有理。」
他確實是捨不得魏博這苦心經營而得的局面,捨不得這支辛苦操練訓成的天下強兵——節鎮之兵,多數都是本地人,不可能全跟自己跑到西線去啊?且若魏博兵西遷了,河北局勢必定糜爛;而關中驟添這兩三萬雄兵,估計錢糧將更捉襟見肘——捨不得拋棄那些罈罈罐罐。
但嚴莊所言實有道理,自己既然志在御蕃,那遲早都是要奉命西行的,難道如今捨不得魏博,過幾年就能捨得麼?還不如早早放下,需要割捨的事物能夠略少一些。
聽到李汲認可自己的說法,嚴莊不禁面露笑容,隨即壓低聲音提醒道:「李帥方定天雄軍,斬田承嗣,立下大功,此際朝廷欲使西任,卻又諸多猶疑,不敢遽下詔命,正可趁此機會,多向朝廷討要些好處。良機不可錯失啊!」
李汲當即擺手:「囈,我豈貪婪之人哉?挾勢以要朝廷,非忠臣所為也!」
可是轉過頭去,當他向李棲筠表態,說我願意奉命西行,就等朝廷正式發詔書下來了,同時卻又面露為難之色:「今魏博兵精糧豐,是愚侄一手打造出來,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倘若繼任者不能蕭規曹隨,唯恐河北再生亂相,便愚侄在西,也不得安……」
李棲筠不禁撇嘴一笑:「長衛勿矯飾,若有所請,我可為代奏聖人。」就知道你要提條件,那就請明說吧。
見李棲筠如此精明,且似乎早有預料,李汲也就不繞彎子了,直接提出:「顏清臣骨鯁之臣,忠心為國,且與愚侄共事數年,深悉魏博內外之事,若朝廷肯授之以觀察、節度之任,則我無後顧之憂矣。」
其實吧,李汲跟顏真卿的合作遠遠算不上親密無間,對於他的各種施政方針,老先生總要跳出來抬槓,倘若換個笨嘴拙舌,或者立場不堅定的,或許被他掣肘得啥都辦不成。但顏真卿謀國而不惜身的德行,李汲也是看在眼中的,覺得他總比這年月絕大多數官僚要強一些吧。
則若自己一甩袖子走了,朝廷別命魏博節度使,誰知道會派誰來啊?誰知道是什麼能力、性情,甚至於德行,會不會把自己留下這攤子攪成一灘爛泥啊?若由顏真卿繼任,他肯定第一時間把紡織工坊給拆了,織機砸毀,織工遣散,恢復到原本的小家庭生產模式,但其他很多政策,包括打壓大戶、抑制兼併、分授農具、獎勵耕織等等,卻有望保留。
尤其這些政策年來也頗見成效,顏真卿又不傻,何必砸爛了另起爐灶呢?
所以唯顏真卿繼任,李汲才最可放心——其實杜黃裳也是不錯的人選,且還比顏真卿識得變通些,奈何品位太低,別說節度使了,就連節度留後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