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青春良配(1/2)
李汲覺得吧,難怪顏真卿這老頭兒能力也高,威望也足,卻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始終進不去政事堂,也不能為方面之重鎮了……老頭兒這嘴上沒有把門兒的!
雖說你是我幕下第一輔弼,我向來也禮敬有加吧,你可以駁我,甚至可以罵我,怎麼能把我跟安祿山相提並論呢?這也就是我終非這時代的人,不懷愚忠之心,對於叛國僭號,其實也不見得一定反感——若能對百姓有利,該革命的也得革命啊——否則非當場躥起來給老頭兒你一大耳刮子不可。
但他只是面色一沉而已,旁邊兒南霽雲、雷萬春可實在聽不下去了,其中雷萬春性子更為暴烈,當場「嘩啷」一聲,將佩刀抽出半截來,怒斥道:「司馬此言,太過無禮!」
顏真卿毫無畏懼,神色泰然,只是站起身來,朝李汲一叉手:「某本不善言辭,然實有數語,不吐不快,懇請節帥允某說完,其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說。」
「顏某天寶初為長安尉,後任監察御史,與那安祿山本有數面之緣,覘其人實無心胸,亦無遠志,不過區區一雜胡耳,小富即安。且玄宗皇帝推倚甚重,便貴妃也相待甚厚,但有人心者,誰肯背反?然至天寶末年,奉命守常山郡,遣人打探范陽消息,始知安賊反心已熾,乃急招募兵馬,護守國家土地。
「俗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天道有常,人心易改,難道不該自警麼?孔子不飲盜泉之水,不雲我有德也,飲之無礙,下不為例。釋家亦云一念生惡,便入地獄,則君子豈可不謹小慎微,以免為物慾所系?
「今朝命討天雄軍,不雲由魏博而兼所得諸州,若節帥今日擅取,則將來平成德、幽州後,難道還會將所得歸還天家麼?」說著話瞥了一眼南、雷二人:「便生此念,恐幕下諸將必有異言。則待雄踞燕、趙,得安祿山曩昔之勢,誰能保不復為安祿山、史思明輩?便幕下,也將多田承嗣、李懷仙矣!
「且有殷鑑在前,朝廷又豈容魏博獨大河北?某之所言,或有得罪,但非止為國家謀,亦是為節帥慮也。節帥三思。」
說完了話,將雙手朝後一背,那意思:想怎麼處置我,你隨便吧。
李汲還顧南、雷二將,問:「顏司馬之言,君等如何看?」
雷萬春道:「總之顏司馬非止冒犯上官,且言詞荒悖,理當治罪!」
南霽雲卻道:「顏司馬所言,或有一定道理,然末將聽說,君子固與小人不同。如安史輩逆賊,無聖人之教,無忠君之念,自易為勢所挾,生不軌之心,豈能將之類比節帥?若節帥不忠於唐室,昔日豈會以身犯險,挾持許叔冀而救援睢陽?前在漳北,又豈能不顧生死,夜襲賊營?顏司馬固與節帥相識日短,相交尚淺,亦不當如此的妄加揣測也。」
李汲笑一笑,望向顏真卿:「聞司馬之意,是責怪昔日玄宗皇帝無目,錯看了安祿山,又責今聖無目,錯看了我麼?」
顏真卿一梗脖子:「便聖人也有兩隻眼睛,不能燭照千里之外,且或有小人蒙蔽聖聰,亦不為怪。」
李汲心說行啊,我還當方才那一句惡毒的反問,能夠戳中你要害呢,誰成想一拳頭擊打在棉花上……
他是很想兼併所得四州,則可望招募十萬大軍,期以數載,足以橫行河北,掃平諸鎮——從前地狹人寡、錢糧兩蹙的日子實在過得是太憋悶啦。不過顏真卿所言也有道理,自己都已然有所感覺,自從外任以來,屁股逐漸從中朝向藩鎮挪過去了,則若真能雄踞河北,自己還能夠忍住不受一腳踹翻整個唐朝的誘惑麼?
因為我本無效忠於一家一姓之念啊,更不樂意讓那混蛋皇帝、朝廷總是掣自家的肘。如今還能自我警醒,歷史發展自有其規律,不可拔苗助長,唐祚雖衰而未終,強要掀翻,只能傷害百姓,且給外寇以可趁之機,革命成功且再造盛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真到了勢大難制之時,還能繼續安保本心嗎?
再者說了,我的志向是西去御蕃啊,難道還真跟河北這兒一呆十年二十年的,不挪窩了不成?
於是抬起手來,虛虛一按:「司馬可安坐,所言雖惡,其意卻誠,既然也是為了李某考慮,我又豈能因良藥苦口,便逐去醫者呢?況且司馬為朝廷所命,名重天下,也非李某所可隨意裁處的。」
頓了一頓,反問道:「然而,滄、棣本為天雄軍所有,貝、德本為武順軍所有,其刺史、縣令,皆為田承嗣、秦睿所自署,今兩鎮俱廢,若我魏博不加以控扼,恐彼自生其亂也。四州誰屬,總須朝廷裁斷,我雖臨時占據,便得其實,亦不能得其名,何雲『奉還』?」
顏真卿冷笑道:「今朝廷孱弱,若我魏博占其地而不肯放手,朝廷終將如節帥所願——然此於朝廷,於節帥,都非好事。」
李汲想了想,便道:「則我魏博算是為朝廷暫守四州吧,地方亟需安靖,盜賊亟需剿除,百姓亟需安堵,不可寄望於舊日所署之吏也。我自當上奏朝廷,請急定諸州歸屬,不提久占之言,司馬以為可否?」
顏真卿叉手答道:「如此,請由顏某為節帥草擬上表。」
李汲心說你就是擔心我在上奏中暗示朝廷,非得把那四州劃給魏博不可唄——「如君之意。」
顏真卿復請道:「今戰事已畢,漕糧所余尚有三四十萬,理當歸還朝廷,以表節帥忠君之意——且聞關中不得漕糧,谷價又貴,聖人亦減膳食,則身為人臣,不可不殫精竭力,為朝廷解困,況乎本有餘裕。」
李汲輕輕搖頭:「司馬入貝州,當知武順軍政事紊亂,導致府庫空虛,百姓饑饉……」旋望向南霽云:「南將軍取滄、棣,也見田承嗣但盜取鹽貨,卻不善理百姓,缺衣少食者比比皆是。今魏博雖糧足,彼四州卻空乏,既為朝廷暫守,自當以餘裕補不足,何必再行西輸?糧在河北,可活十萬人,千里輸運,損耗必劇,入於關中,不過活五萬人而已……」
上邊兒給的財政撥款,哪怕用不完,也沒有再還回去的道理啊,你丫妄想什麼呢?
顏真卿固請,甚至再次暗示,如今魏博控扼六州之地——即便是暫時的——兵強馬壯,朝廷不能無疑,這會兒就應該有所供輸,才能表達忠悃之意,不至於給自己惹來禍患啊。
二人爭論許久,就跟商業談判似的,你進一尺,我讓一步,最終李汲答應,將出五萬石餘糧來,並倉中久儲的舊帛也撥三十萬匹,運往京師,算是——明年的貢賦吧。
顏真卿等辭去後,李汲又召來杜黃裳和高郢,將與顏老頭兒的爭論,講述給二這兩位親信幕僚知道,杜、高皆勸:「顏司馬固有冒犯處,然其言不為無理,望節帥擇善而從,其不善處,還是忘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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