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可用之材(1/2)
再說秦睿被魏博軍檻送長安後,便被送入兵部,會審其罪。他心中恐慌,唯恐遭受刑處,於是請求致信宰相,申辯曲直。
因為他知道當朝首相乃是李泌,於是在書信中被迫表明了自家身份,以及此前不敢暴露的苦衷。李泌見信,大吃一驚——我倒是知道真遂還活著,李汲也曾提起,在叛軍中見過此人,或為朝廷做間也,卻不料竟然便是武順軍節度使秦睿!
親往兵部查驗,見了面一瞧,果然是當年那個千牛備身啊——雖說已然十載未見了,各自相貌都有所變化,對談之下,卻也是能夠確認的。
於是問秦睿:「舍弟李汲,可知足下的真實身份否?」
秦睿連連點頭:「李帥自然知曉。」
李泌一想也對,從前或許難得相見,此番合兵往伐田承嗣,二帥不可能不碰面啊,李汲也不是臉盲,豈會對面不識?但李汲時常有信給我,將河北諸事逐一分說,少有隱瞞,卻偏偏不提秦睿就是真遂,這是為何?
他是不是記恨當日真遂受李輔國的指使,給崔光遠通消息,結果事機不密,連累我等在檀山遇險啊?然而這對於真遂來說,本是無心之失,且他冒死斷後,便有過失也該抵償了;況且除李輔國外,這件事另外兩個重要當事人——崔光遠和田乾真——都已化敵為友,照道理就不該再心存嫉恨哪。
——李汲是很多事兒都跟李泌說,但他總不能提真遂曾經覬覦、調戲過我妻子,我妻頗為銜恨,故而我也討厭他吧?閨中之事,沒有全都去跟兄長商量的道理。
況且李汲對於秦睿就是真遂,就連崔措面前都沒提過——曾經有機會的,但口出「真遂」二字,崔措就光火,說我不欲得聞此人之名,李汲便只得閉上嘴巴。
李泌不明白李汲為啥對自己隱瞞了此等大事——在他想來,自為大事,若早知道武順軍節度使可能是我唐故將,心向朝廷,對於河北諸藩的政策,可能要做一定調整——只是既已知情,便不能不聞不問了。
於是入宮覲見,將前後因果,毫不隱瞞地稟報了李豫——只是沒提李汲知而不言,只要李豫沒想起這一出,並未開口詢問,便可矇混過去。李豫聽了,一皺眉頭:「如此說來,此獠本為李輔國的私人?」
李泌趕緊搖頭:「非也,真遂為千牛備身,曾受先帝信重,乃使其往潁陽迎臣,送之行在。其時李輔國在帝側,手握權柄,若其有所指授,真遂焉敢不從?」
「河北既平,彼不肯明告朝廷,且仍變易姓名,恐有異心。」
「其時李輔國、崔光遠俱死,彼恐無人可證其身份,乃不明言,亦屬情有可原。要在彼領武順軍,並無悖逆朝廷事,且從征田承嗣,初亦疆場勇斗,其後軍亂而散,是力不足,非有悖逆之心也。」
李豫不喜歡這傢伙,因為他對李輔國和崔光遠皆無好感,僅僅是政治上相互利用罷了,但聽李泌的口氣,似有為秦睿說情之意,因而便問:「則卿以為,將如何處置其人?」
李泌道:「秦睿兵敗,幾陷魏博於險地,自當有所懲處——既已議定廢罷武順軍,則彼節度之任,自然卸除。然而勝負兵家常事也,不可因一次喪敗,便殺大將,臣意貶之,仍使其於軍前效力可也。」
李豫皺眉問道:「其人果可用否?」
其實他原本也沒打算殺秦睿,即便兵部審核過後,也不可能上這種建議,因為至德以來,除了一個實在讓人忍無可忍的周智光外,還沒有處斬一鎮觀察、節度的先例呢——來瑱是先入為朝官,才於貶謫途中被害的;即便周智光,李豫原本也沒打算殺,純屬李汲手快……
則如周智光例,原應貶為一州刺史,從此遠離兵權;或者如僕固懷恩例,在京中多準備一張冷板凳。然而李泌卻說仍可使秦睿「於軍前效力」,李豫就不禁要問啊,這人確乎還可用麼?
李泌主要是看在真遂當初拼死斷後的情分上,不忍心見他年不到四十,就冷板凳坐到死,於是稟奏道:「秦睿實有賁、育之勇,若即廢而不用,臣為國家惜之。今關中各鎮,直面西蕃,思得良將,且若陛下緩釋之,如昔秦穆不替孟明也,彼必肯為陛下效死力。」
李豫已然決定一旦李汲答應放下魏博,西來御蕃,便出李泌於外的——擱幾年前,他肯定捨不得,但如今帝座已穩,羽翼已豐,則可倚為股肱,寄託腹心的,不僅僅李泌一個啦——由此對李泌臨行前的各種陳奏,只要不太過份,都不想打回票。就此首肯,命下兵部,以敗軍之罪貶秦睿為原州司馬。
與節鎮司馬不同,州府司馬主管軍旅之事——節鎮是因為主文事的長史為節度副使所代替,則主武備的司馬只能轉從文事了,如顏真卿——與別駕、長史並稱「上佐」。固然至德以來,州府之權漸移節鎮,而州府內部文武權柄也分握判司之手,司馬乃成閒散之職,多數用來安置外貶的中朝官——比如外放為道州司馬的楊炎——但也總有例外存在。
一是偏遠地區,雖命刺史,往往不肯到任,或者刺使客死任上,短時間內難以補缺,乃常以司馬「知某州事」,掌握實權。二是關中諸州,須防吐蕃來侵,則除鎮兵外,各州戍軍數量也多過他處,司馬是可以實際掌控的。由此任秦睿為原州司馬,立於御蕃的第一線,逢有戰事,多半也要上戰場,正可盡其材用。
詔下之後,秦睿跪接,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終究他久在遠鎮,對於中朝情形並不稔熟,還以為朝廷有可能明正典型,取了自家性命去哪,或者褫奪職銜,永不敘用……這能得活命,且還繼續有官兒做,必是李長源伸出了援手啊。
於是跑去李泌府上,叩謝厚恩。
李泌向來閉門自守,少見外客,這回卻破天荒地把秦睿放進了門,諄諄教誨,勉勵一番,要他為國立功,將來未必沒有再次著朱圍金之日哪。
隨即秦睿便離開長安,急匆匆跑原州去了。
因為他孤身一人被押解西來,卻也並無親眷需要等待——本無妻兒,即便在清河時內幃有幾個女人,也並未給予正式身份——只是囊中無錢,長安實不易居啊。從前被羈押在兵部,總有口牢飯吃,既然朝廷正式下了任命,兵部肯定不管了,再繼續呆在京師,難道上街要飯不成麼?即便前赴原州的盤纏,還是李泌臨行贈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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