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可用之材(2/2)
因為他孤身一人被押解西來,卻也並無親眷需要等待——本無妻兒,即便在清河時內幃有幾個女人,也並未給予正式身份——只是囊中無錢,長安實不易居啊。從前被羈押在兵部,總有口牢飯吃,既然朝廷正式下了任命,兵部肯定不管了,再繼續呆在京師,難道上街要飯不成麼?即便前赴原州的盤纏,還是李泌臨行贈送的……
好在司馬作為州府上佐,俸祿頗為優厚,比同品級的京官整整高出一倍去,相信到了原州之後,應該就有好酒好肉可吃了吧。
他走得匆忙,並未與歸來的李汲照面。李汲是在三月中旬入關的,隨即將兵馬暫駐灞橋,自己帶著家眷、幕僚,及元景安等十多名親兵,從春明門進了長安城。
——這一路,既沒能撞見西行赴任的李泌,也沒能遇上陛辭還鎮的薛嵩。
進奏官盧杞早已得著消息,特意跑來城門外迎接。李汲牽著盧杞的手,好言嘉勉,說這幾年真是辛苦你啦,我在河北能夠克定強敵,無後顧之憂,全賴子良你為我溝通上下,才使內外無疑。這是良心話,倘若不是盧杞居中聯絡,還及時將中朝情報傳至魏博,李汲這回西遷跟朝廷所提的諸多條件,未必能夠那麼快便得以通過。
盧杞謙遜道:「此份內之事也,既領節帥之祿,豈敢不竭誠效力。」騎馬伴著李汲入城,行走在春明大街上,盧杞尋隙問道:「節帥既已轉授朔方,杞疏離已久,於今日之朔方情勢不甚稔熟,唯恐再幫不上什麼忙了……」
李汲心說這什麼意思?難道你過去對魏博的情況就很了解麼?我任你為進奏官,是看重你本身的智謀,還有在京中的能量,這關外鎮啥事兒啊?盧杞此言,似有辭幕之意啊,難道是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麼?還是婉轉地要求加薪?
出言探問,盧杞不肯明著回答,只是來回兜圈子。不過說了會兒話,李汲也大致摸清楚了對方的想法——
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幕職終究是制外別官,武夫或許願意做一輩子,對於大多數士人而言,卻只是邁向中朝官的終南捷徑而已,誰都不肯長久為人幕佐——我為啥就不能做一方或一衙的主官呢?
盧杞亦然,雖然他做魏博進奏官才不過兩年時間,但此前在朔方軍為掌書記不下五載,算上中間辭幕守喪的日子,眼瞧著就要奔十年去啦——人生又有幾個十年哪?這段時間他在京中為魏博奔走,頗打通了不少的人脈,且又巴上了皇太子李适的粗腿,就此希望能夠辭去幕職,轉任中朝。
李汲摸清楚了對方的真實用意,也便不再客套,直言問道:「皇太子許了盧君何職?」
盧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實話實說:「殿下雲,左右司員外郎可立得也,若稍等幾日,郎中有望。」
尚書省六部二十六司,各以郎中為主,以員外郎為佐,算是中層朝官中最最掌握實權的職務,且為「清官」。但諸司郎中、員外郎雖然品級相同,亦分高下,普遍認為吏部司最為貴重——因為直接把控文官的任免啊——兵部司、考功司和左司、右司次之。杜甫時任工部司員外郎,排位就相對落後一些,至於什麼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權柄多為諸寺、監所奪,地位因此卑下,基本上就沒什麼人樂意去了。
盧杞從幕職轉為朝職,他是蒙蔭出仕,又非進士,則直入六部為一司之主、佐,本在情理之中,但李适直接給開出左右司員外郎甚至郎中的條件來,也難怪這丑奴要躍躍欲試,不安於位了。
節鎮幕賓,本來就是一種半契約式的職務,合則留,不合則去,絕無強留之理——故而此前顏真卿請留杜黃裳,李汲探問得知杜黃裳也有此意,雖然不舍,也只能如其所願——則既然盧杞起了去意,且有更為光明的前途在等著他,李汲也不便多說什麼。
只能請求道:「吾幕下乏人,更無可替代子良的良材,有勞子良多留幾日,最多半載,待我覓得接替之人,再入朝為官吧。」
盧杞應允了——因為他知道李汲是個守諾之人。
一行人過東市、道政坊,直向平康坊而來,遠遠地才剛望見坊牆,忽聽一陣喧譁,旋即不少百姓自縱街北向奔涌而來。元景安當即手按佩刀,邁前一步,大喝道:「新任朔方節度使李帥在此,敢衝撞者死!」
李汲在馬上一揚鞭子:「不要叱喝百姓,且去問問,究竟出了何事?」這大白天的,長安城內狼奔豕突,難道是有驚馬逐來不成麼?
元景安一把揪住個小販模樣的傢伙,厲聲問道:「何事驚惶,倒似有野獸從後追汝!」那人高叫道:「不是野獸,卻比野獸更凶咧!」
隨即果然聽得馬蹄聲響,且貌似還不是一匹、兩匹。李汲心說這事兒可詭異啊,終究旁邊兒是西市而非東市,向來販馬都在東市,則若出了什麼疏漏,大群奔馬驚走,踐踏百姓,雖非常見,也在情理之中——這兒哪來的許多驚馬?
當下踩著馬鐙直起身來,朝巷內遙遙一望,只見十數騎疾馳而至——不是驚馬,馬背上都有騎手呢。
這些騎手盡皆氈帽皮裘,微卷的發須,分明是胡人,一路奔跑呼叱,視慌忙奔躥躲避的百姓有如無物。李汲見狀,當場就怒了,心說大白天的人潮洶湧,爾等竟敢飆車……飆馬?會出人命啊,這特麼也太危險了吧!
他這一行人本朝平康坊進奏院去,至此見百姓奔競,倉惶逃躥,李汲不由自主地就把韁繩給勒住了,待要查問,於是其後的隨從、車乘,也皆停下,正好堵在通衢道口。百姓奔命至此,見這一行都是官宦服色,且有士卒衛護,不敢沖冒,分從左右罅隙中狼狽逃去,但那些胡騎可不肯繞道——況且奔馬也不可能瞬間轉向——於是便直撞上來。
當先一胡見有人阻道,稍稍一勒韁繩,放緩速度,隨即掄起手中馬鞭來,一指李汲:「要命的,速速閃開!」
元景安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躥將上去,雙手牢牢抱住那胡人的大腿:「無禮狂徒,你給我下來啵!」-----PV1讀友1563893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