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貴鄉城下(1/2)
魏州的州治是在貴鄉,但具體將節度使衙署設置何處,李汲尚在猶疑。
因為貴鄉附近三城並立,相距都不到十里之遙——貴鄉、元城兩縣時而合併,時而拆分,且還有故元城縣治的王莽城在。
隋煬帝曾於大業四年發河北男女百萬開永濟渠,溝通黃河和海河水系,為沿途帶來了充沛的農業用水和發達的水運貿易——河北地區在唐代一躍成為最重要的糧食產地,不能不說煬帝有肇始之功。
但永濟渠原本是在懷州的武陟附近入河,正好接上對岸河陰附近的汴河,卻因為所引沁水多泥沙淤積,入唐後不久便廢棄了,南端收縮至衛州的汲縣。自汲縣東經衛縣、黎陽,貫入相州;再經相州的內黃、洹水,貫入魏州;經魏州的魏縣、貴鄉、館陶,北入貝州……
原本渠水和貴鄉縣城是有一段距離的,開元二十八年,魏州刺史盧暉引渠水向東,直接繞過貴鄉西牆,就此更進一步確定了魏州河北地區重要交通樞紐的地位。
則若將節度使衙署設置在貴鄉縣,雖然方便通過水運調派物資、兵馬,敵人卻也可以經水道來攻,利於攻而不利於守。那麼是不是稍稍向東退卻,改治元城呢?還是跑得更東邊一點兒,恢復王莽城?李汲尚在斟酌之中,打算先實地勘測一番再說。
這一年的五月初七,有大批老少不等、壯弱不齊,卻都穿著布衣短打的漢子,其中不少還負弓懸刀,從四下匯聚過來,齊集於貴鄉城下。守兵見狀,無不驚駭,急忙派人去通報留守的州長史封演。
封演正在整頓衣冠,打算出城迎接新任魏博節度使李汲,聞報大驚,急令關閉城門。隨即登城而望,只見從城南的大道直至城西的碼頭,人潮洶湧,幾乎不下萬眾,不禁駭然道:「難道一州之賊,全都嘯聚於此了麼?」
旁邊有名軍吏大著膽子提醒他:「長史,若有如許盜賊,早便殺進城裡來啦——這些,應該是此前奔散的魏州兵。」
封演回顧此軍吏,顫聲問道:「汝識得彼等?」
「其中頗有幾個昔日同袍。」
封演雙眉一擰:「嘯聚於此,卻不入城劫掠——難道是向著節帥來的麼?」趕緊命人將前日通報李汲將至的信使喚來,問他:「汝雲李節帥乘船而來,領了多少人馬?」
「三百餘,其他屬吏、家眷等,也有三百餘。」
封演連連跺腳:「如何只領這些人來?城下萬眾,便李帥武勇無雙,怕是也寡難敵眾啊!」急得在城牆上來迴繞圈兒。
好不容易想出個主意來,問左右:「誰敢突圍出去,通報李帥,請其暫退魏州,再懇求昭義軍發兵來助剿……」
兵將們心說城下那些傢伙也沒攻城之意啊,怎麼就需要「突圍」了?但估摸仗著昔日同袍情分,混出城去是不難的,想去碼頭向李汲通傳消息,危險係數就比較大了——誰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打算啊?
有人出言建議道:「同副將聶鋒,又勇猛,又素得人望,不如命他去吧?」
封演連連點頭:「有理,有理,速喚聶鋒前來!」
時候不大,聶鋒來至城上,然而對於封演的命令,他卻提出了異議:「城下這些,確乎多為昔日同袍,昌樂東軍敗後逃散了的,此前也曾陸續來歸,長史卻不肯納……在末將看來,未必對節帥有惡意……」
人曾經想回來當兵的,你不要,那他們即便有所恚恨,也該恨你才對啊,李汲初來乍到,何仇何怨,想要對他不利?
封演兩眼一瞪:「若無惡意,為何嘯聚城下?」伸手一指:「你看,不少人還攜帶著兵刃呢!」
聶鋒心說還有更多人空手啊,你怎麼不說……
叉手一躬身:「末將願意出城,尋訪主謀者,探問其意。若無惡意,便命散去;若有惡意,再攔阻節帥登岸不遲。」
封演盯著他老半天,這才陰沉著臉問道:「汝莫非與彼等合謀,想要詐開城門麼?!」
聶鋒心說冤枉啊……人要想進城,早就進來了,還需要我裡應外合?「末將可以綴下城去。」
封演也是無計可施,最終只得應允了聶鋒所請,用一個籃筐,將之綴下西城。聶鋒才剛躍出籃筐,便有數十人圍將上來,他凜然無懼,手按佩刀,大聲喝道:「汝等可識得我否?!」
有人叫喚:「原來是聶副將。」
聶鋒伸手一指:「識得我便好,汝等嘯聚於此,有何圖謀?」
那些人一起開口,卻七嘴八舌的說不明白緣由,如同幾百隻老鴉聒噪,聽得聶鋒腦仁兒疼……於是又喝一聲:「可有為首者?是誰召聚汝等?!」
旋聽不遠處一人高聲叫道:「聶副將好威風,好煞氣啊!」
聶鋒定睛一瞧,只見一條漢子疾步而來。此人身量不高,肩膀卻寬,腰圍也粗,身穿布衣短打,兩隻袖子高高擼起,腰間還懸掛著制式橫刀。再朝臉上看,大小眼、蒜頭鼻,闊口卷鬚,極其的醜陋。
聶鋒識得此人,便招呼道:「原來是老五,這些兒郎莫非是你召來的麼?」
——此人本是魏州舊將李子義,排行第五,掌衙前紅旗兵,人稱「紅旗老五」。
李子義來到聶鋒面前,隨意一抱拳:「也有我一份,卻並非都是我喚來的——一傳十,十傳百,人心所向,匯聚於此。」
聶鋒雙眉一擰:「且借一步講話。」
於是分開眾人,來到城牆邊一片相對空闊所在。聶鋒見其餘人等多在數丈之外,方才止步,並且壓低聲音問道:「你等嘯聚於此,莫非是為了新任魏博節度使而來麼?」
李子義點點頭:「不問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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