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奉駕幸陝(2/2)
於是李汲跟李泌對視一眼之後,便叉手懇請道:「若馬鎮西不能御蕃,鳳翔有失,賊距長安不過數日途程耳,且一路無險。設有緩急,臣請奉駕東幸陝州,以避賊銳!」
李豫聽了這話,不由得一哆嗦,那晚的噩夢又再泛上心頭。和政公主急了,匆忙呵斥李汲道:「長衛不得妄語,聖人豈可輕易離京?前召長衛來,便是統領禁軍,護守長安,以防不測,本以為卿一身是膽,難道連守都不敢守,便要棄城而遁麼?!」
李汲回復道:「兵無常勢,須備非常,但先謀定最下策,才有望以中上策禦敵。馬鎮西雲蕃賊並西羌二十萬眾,則休說長安城內可用之兵尚不足萬,便朔方、陝虢,甚至河東之兵來援,我唐可能將出二十萬軍來御賊否?則鳳翔、長安,必破無疑!」
「二十萬恐是虛數,不必當真……」
「公主所言極是,以臣所料,蕃賊也就五六萬,西羌聯兵,三四萬耳……雖然也是個大數目,我唐但統御得法,將士用命,未必不能御之都外。只是禁中商議,紙上談兵,具體情形如何,非親眼所見不能明了。」
就此,李汲終於道破自己的用意,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是故,臣請為陛下往覘賊勢,若寡,可安聖心,若眾,也好及早謀斷。」
謀斷啥呢?當然是跑路啊!
其實李汲並非真想勸說李豫逃出長安,他覺得長安城防堅固,禁軍近萬,百姓數十萬,即便臨時招募青壯助守,也不是幾天時間就能攻得下來的。
當然啦,前提得是皇帝不跑,百官不亂。
往最壞的情形考慮,蕃賊加西羌即便沒有二十萬眾,連戰兵帶輔兵,總有個十六七萬吧,前線唐軍不過四五萬,還是多鎮聯軍,才經大震關喪敗不久,士氣低迷,多半不能久御。則這十六七萬的敵軍殺至長安城下,只要皇帝不跑,李汲有把握護守個十天半月的,再以後,陝虢、朔方、商州,甚至於河東的勤王之兵也都該到了。
倘若戰事仍然不利,那時候再保著皇帝突圍而東,亦不為遲啊。
李汲其實是在恐嚇李豫,為的就是讓李豫放自己出京,去前線觀望一下形勢。身為統軍將領,你讓他李二郎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為皇帝出謀劃策?那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還怎麼說服得了別人呢?
讓他一腦袋霧水,滿眼戰爭迷霧地呆在長安城內,靜等前線消息,李汲非瘋了不可!起碼也會跟李豫似的落下個神經衰弱的病根。
可若直接說我要去前線,李豫多半不肯,故此李汲才先抑後揚,先假模假式勸說李豫逃亡,再提往覘賊勢之言。
李汲估計在場能夠瞧破自家花樣的,就只有李泌了——他跟李泌辯論非止一場啊,相互間的路數都熟——因此先朝李泌使個眼色,請求:阿兄休要發話,看我表演可也。
李豫果然上套,當即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李汲的身上——「卿可急往前線,覘賊兵勢,料其多寡,以定這長安城是守是……朕在都中,待卿歸報。」
李汲順杆就爬,說兵危戰凶,而我這回帶到長安的只有二十騎而已,陛下您得撥點兒禁軍隨行啊。李豫首肯了,但這種具體事務,自然不必他親自操持,便一指程元振:「寶應軍是李汲舊領,可撥數百人隨他西行——汝去辦吧。」
退出來之後,李汲便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問程元振:「程公,聖人適才雲,與我數百人,不知究竟是幾百哪?」
程元振瞥一眼李汲,見對方倆大眼一閃一閃的,似笑非笑,當即會意。於是撇嘴一笑:「九百,長衛以為如何?」
「再加九十九又何妨?且我既覘賊勢,當急歸以報聖人,不便領步卒,最好都是騎兵。」
「那便九百九十九騎好了。」
李汲當即錯開一步,朝程元振深深一揖:「程公厚德,異日必有答報!」
——————————
此時的隴州前線,馬璘遭到吐蕃軍自西、西羌聯軍自北的兩路夾擊,幾乎每天都有數百戰兵陣亡,負傷的倍之,已經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他紮營的位置,是在汧陽縣和吳山縣之間。汧水自西北山間而來,在雍縣和吳山之間穿過,注入渭水,兩岸地勢漸趨平緩——也就是說,這裡可以算是渭水平原的最西口。馬璘此前在鳳翔府治雍縣城下擊退吐蕃軍,追擊至此,隨即就尋找附近幾座孤山,倚之下寨,希望能將敵軍封堵在山地。
雖說吐蕃軍勢仍盛,是唐軍的兩到三倍,但因為山地難行,道路曲折,很難集中兵力攻打唐陣,馬璘自恃可以固守數月,直待朝廷再發援軍,或者等到因為天寒降雪,糧草不繼,吐蕃方面主動退兵。
可誰成想營方立就,西羌諸部突然間從北面的涇州殺來,直指唐軍側翼。馬璘被迫分兵抵禦,就此捉襟見肘,被迫急遣快馬,往赴長安求救。
然而連續幾次遣使,都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經過他留在都中的親朋、耳目傳信,應該是被程元振扣下了奏書,不報天子……
好在高昇提議,說如今的鳳翔軍里有四成兵員,乃是喪地後東躥被合併、收編的隴右軍,其中不少人識得李倓、李汲和楊炎,可以嘗試通過這一渠道,繞過程元振,儘快將前線危局稟呈天子。馬璘考慮,齊王李倓已經徹底被排除出朝,被迫為肅宗皇帝守孝,估計派不上什麼用場;楊炎終究是文職,且與軍事系統完全不搭界,未必願意冒得罪程元振的風險……還是試著走走李汲的門路吧。
於是便遣賈槐急歸長安,去說李汲。
賈槐一去多日,估摸著應該抵達長安,見到李汲了,但李汲是否願意接受請託,尚在未知之數,更關鍵朝廷臨時調遣兵馬,也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開至前線啊。而他馬仁傑已是束手無策,再無破敵的奢望了。
將領們紛紛請命,不如暫且後退,固守鳳翔府的為好——如今尚有機會將大部將兵拔出險地,倘若再遲幾日,怕是想走都走不成啦,數萬官軍可能會盡數覆沒於此。
而一旦軍沒,高府尹必定守不住鳳翔,鳳翔一失,長安以西徹底的無險可據……
馬璘無奈,遂使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率軍殿後,一夕燒壘而遁。吐蕃軍從後追趕,呂月將力戰兵盡,終被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