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河東之亂(2/2)
李汲接過來一瞧,只見上面草草地寫著一行字:
「既歸,當急入宮見駕,於來瑱及宦官監軍事,慎勿提起,容後再言。」
李汲一頭霧水,不明白李泌究竟想要傳遞什麼信息……難道說,怕什麼來什麼,來瑱之死,又再引發什麼連鎖效應了?是某鎮節度有反意麼?還是皇帝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解決掉梁崇義?
即將與吐蕃開戰之際,實不宜再拉一條戰線出來啊。
他是穿著便裝回來的,於是急忙換上袍服,只領著元景安一人,策馬而至大明宮明鳳門前,叩闕請謁。時候不大,一名年輕宦官出來招呼,單領著李汲過含元殿、宣政殿,直抵內朝。直到天色擦黑,方才見駕於蓬萊殿。
進殿一瞧,見李豫盤腿坐在榻上,面有憂色,同榻而坐的還有個女人……李汲以為是妃嬪,多半為獨孤貴妃,不大可能是沈妃,也不敢細看。御榻左右,擺著幾張矮墩,李泌、李适、程元振赫然在坐。
李汲大禮參拜,李豫一抬手:「愛卿不必多禮——賜坐。」便有宦官也搬過一張矮墩來,擺在李泌下首。李汲側身坐了,叉手問道:「陛下急召臣進宮,未知有何垂問?」
李豫斜眼一瞥程元振,程元振會意,當即起身,將一卷奏疏遞給李汲,並且一開口,石破天驚:「僕固懷恩謀反!」
李汲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倒是料到了或許是某鎮有不穩的跡象,但從沒想過可能是老僕固啊!急忙展開奏疏來看。李泌趁機在旁,用最簡明的辭句,將其後因果,大致陳述了一遍——至於詳細經過,李汲是事後才逐漸了解到的。
且說僕固懷恩凱旋還朝之後,並未即領朔方軍歸鎮,他奉命先送回紇援兵出塞,於是自絳州經晉、汾、太原等地,最終與帝德在忻州分手。
原計劃揮師折向西南,自石州渡河,則河西就是朔方該管的銀州啦,誰成想僕固懷恩與河東節度使、太原府尹辛雲京鬧起了矛盾,幾乎兵戎相見。
辛雲京跟僕固懷恩是有舊怨的,他曾經與李懷光聯名上奏彈劾僕固懷恩,雖說李豫最終認可了僕固懷恩羈縻河北降將的策略,未准辛、李二人所奏吧,據說仆固瑒在軍中宣言:「必要斷那河西賊之頭,方解吾恨!」
——辛雲京本是蘭州人氏,老家在河西,故此被罵做「河西賊」。實話說李懷光也算朔方一脈,事後還特意跑去跟僕固懷恩解釋,說我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國事,並無不敬副帥之意,辛雲京卻始終毫無表示,仆固瑒因此銜恨。
因此辛雲京擔心仆固父子公報私仇,先一步返回太原後,以提防回紇軍搶掠城內——類似情況真不少見,光李汲在洛陽城下的敲打,根本不濟事——為名,緊閉四門,不納仆固一行。其後僕固懷恩與帝德分手,自忻州南返,這回辛雲京沒藉口了,但太原城門還是一聞朔方軍至,便即緊緊地合上。
僕固懷恩由此大怒,他也不著急回鎮了,自將數萬朔方軍屯於汾州,使仆固瑒屯榆次,別部分屯祈縣和晉、慶等州,遙遙威逼太原,同時上奏彈劾辛雲京。
辛雲京自然要還擊,請出監軍宦官駱奉先來,具言僕固懷恩勾連回紇,甚至是吐蕃,已生反意。但駱奉先與僕固懷恩是舊識,自告奮勇,前往汾州為兩家解斗——關鍵他要回京復命,也必須得從汾州過啊,躲不掉的。
僕固懷恩在汾州設宴款待駱奉先,還把自家老娘給請出來唱黑臉,當面責備道:「汝與我兒約為兄弟,今卻親近雲京,為何兩面討好啊?」駱奉先反覆申明,說這不關我事啊,我只是回京復命,經過此地而已,你們有啥矛盾,最好瞧在我的面子上,說開的為好。
當日酒席宴間,氣氛還是比較融洽的,僕固懷恩多喝了幾杯,竟然站起身來向駱奉先獻舞,駱奉先不會跳,便將出纏頭,酬答僕固懷恩。完了僕固懷恩說:「君不必急行,來日端午,可以再宴飲為樂。」
然而駱奉先被僕固懷恩的老娘罵得有點兒慌,不敢久留,堅持要走。僕固懷恩仗著老交情,乾脆把駱奉先的坐騎給藏匿起來。駱奉先對左右說:「白晝使其母責我,夜又匿我馬,這是要殺我啊!」連夜翻牆跑了。
抵達長安之後,駱奉先就上奏稱僕固懷恩謀反,同時仆固父子謊稱辛雲京、駱奉先謀反的劾狀也送到了。李豫覽奏大驚,急忙請李泌草制,為兩家解怨。但僕固懷恩不依不饒,再次上奏——就是李汲手裡這一封奏疏。
奏中先述前情,辛、駱二人如何關閉太原城門,不放回紇兵進入,導致回紇怨怒,打算趁機搶掠,都是我反覆解勸,才肯和平出塞;然後那倆貨擔心我向朝廷奏劾,竟然惡人先告狀……
「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臣有二女,曾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顏,但以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
李汲一目十行地看過,心中暗罵:「老混蛋這是誰幫你寫的奏疏啊?真是不死找死!」
面對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彈劾,就應該擺正態度,老老實實上奏表忠心啊,你怎麼敢皮裡陽秋,盡說反話呢?別說李豫了,即便李汲想要責罰麾下某人,那人卻一拍胸脯,先大表一番功勞,然後說我正是因為有這些功勞,所以有罪,合該受死……那李汲也不能忍啊!
況且僕固懷恩還明著質問皇帝,為啥不肯明宣其罪,便處死來瑱?這會使諸道節度心寒的啊,你知道不知道?
李汲終於明白了,李泌為什麼要給自己遞那麼張小紙條。
僕固懷恩這回急怒攻心,朝皇帝翻白眼兒,口不擇言之下,出此奏疏,壓根兒解決不了問題,反倒拱火;究其根由,其實他跟辛雲京之間的矛盾還是小事——朝廷巴不得諸鎮節度不甚和睦呢——關鍵兩點:一是來瑱之死,二是宦官監軍。
前者使仆固父子不再信任朝廷,後者則是駱奉先刻意激化了矛盾。
李汲很想跟李豫說:此事易解,只要就來瑱之死給諸道節度一個交代,再嚴懲駱奉先,甚至於廢罷宦官監軍制度,自然能夠挽回仆固父子對朝廷的信任,朔方軍是絕不會反的。但李泌事先提醒過了:千萬別提這兩樁事!
因為這兩件事一提,擺明了說責任全在朝廷,甚至於在皇帝身上,那自己的所作所為就跟僕固懷恩沒兩樣啊,純粹拱火嘛,絕對無助於事端的圓滿解決。
該怎麼措辭呢?李汲正在沉吟,忽聽御榻上那女子開口問道:「聞李卿與仆固父子熟稔,可能斷言,朔方軍究竟會不會反呢?」
李汲聽得話語聲頗有些熟,不由得抬眼細細一瞧——耶,怎麼是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