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叔侄相見(2/2)
許士則道:「既田帥無反唐意,則請厚待監軍使,不要囚禁甚至於殺害,以為戰後與朝廷言和,留下餘地。」
田承嗣笑道:「此事又何須君來教我,我知深淺。便那閹人吃了熊心豹膽,竟敢勒兵對抗,我也不過殺其兵而俘其吏,復護守監軍院,不使其出外罷了,不至於害他性命。」
就此開始調配物資、整備兵員,戰爭機器快速地運轉了起來。但所謂「快速」,也是就這年月普遍發兵速度而言的,誰都沒能料到李汲才剛接詔,翌日便即點將興師……
終究征討天雄軍,本是李汲一力促成,加上又有李泌來信知會,由此才能提前一兩個月就開始做戰爭準備,他這得天獨厚的條件,別人確實也學不來。
且說天雄軍將孟希祐在三日後將兵五千,去援信都,軍士沿著漳水北岸而行,糧秣物資則裝船,泛於漳水之上。一路行到衡水縣,才剛進城,便聽聞信都已被攻陷的噩耗,孟希祐不由得大驚失色。
正在猶疑,敵軍進兵速度豈會如此之快啊?難道是信都百姓聽聞王師征伐,不敢相抗,辜恩背反了不成麼?正在向衡水官吏詳細打聽漳水以南的消息,突然間又得傳報——糧船被劫了!
原來李汲既入信都,僅僅停留了一晚,便率兵來至漳水南岸,會合雷萬春。他知道消息不可能封鎖得那麼嚴密,估摸著自己沒有伏兵打天雄軍增援的機會了,不如就此北渡,先下衡水,再尋機直取武強吧。
正在搜集船隻,打算搭造浮橋呢,便報下游數十條船高張天雄軍旗幟,扳槳而來。李汲急命諸軍暫退三里之地,獨留雷萬春將一營兵,乘坐才剛搜集來的民船,順風順水,直迎上去。
其實雷萬春並不嫻於水戰,問題是漳水淺狹,非大江大河可比,對面糧船上不過幾百押運兵而已,也都不是水軍。於是當面撞將上去,將士們跳舷而戰,片刻間便即底定了勝局。天雄軍的糧秣物資半數沉入濁流,半數被連船牽向南岸。
不過親提刀矛於船中廝殺之人,並不包括雷萬春——他暈船,正趴在船板上吐呢。雷萬春本是南人,祖籍鄱陽,但從曾祖起便北上遷居范陽了,本人跟隨張巡等長年在河南奮戰,別說水戰無處可學,就連擺渡船都不常坐。
他原本並不以為意,心說船上不就是晃蕩些嘛,難道還能比馬背上更顛簸不成?就此毫無畏懼地登船而行。只可惜人的某些生理反應吧,不是僅憑志氣就能扛得住的……
再說李汲很快便率大軍渡過漳水,攻至衡水城下;孟希祐固守衡水,並遣急報前往武強。田承嗣接到稟報,自也大吃一驚:「魏博軍難道會飛不成麼?如何這便下了信都?!」
好在這時候,各方面更為準確的消息也皆匯聚前來,他知道朝廷此番致討,並未徵調幽州和成德,而只有昭義、武順、魏博、河東四鎮而已。河東軍距離太遠,不可能遽至,那麼自己所要面對的,僅僅是三鎮聯軍。
田承嗣急命掌書記幫忙寫信,前去求告幽州李懷仙和成德李寶臣,希望二位能看在安……史……故舊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您二位若有餘力,望能發兵來救我天雄軍,倘若不願,懇請上奏朝廷,為我辯誣。
不就是造了座祠堂嘛,多大點兒事兒,我這就拆了還不成嗎?朝廷若能收回征伐之詔,我願意派一支兵,西行協助防秋,而且錢糧無須朝廷供應,自家帶著。
同時急忙召回北上的邢曹俊,召集兵馬,打算親自西下禦敵。
信都、衡水方面的動靜仍有些模糊不清,但可以確定的,此來唯有魏博一軍,武順和昭義兩鎮應該還沒到。魏博軍撐死了兩萬,田承嗣乃集結四萬兵馬,陸續前出——我以兩倍之力,配合衡水守軍,不信打不垮你李汲!
邢曹俊也說:「若真能先破魏博,則昭義、武順必不敢來也——此戰便算是勝了!」
再說李汲連攻衡水三日,卻因孟希祐守備得法,暫不能破,旋即得報東北方向有天雄軍增援到來,便即西退到漳水北岸,護守著浮橋和運路紮下營壘。與此同時,武順軍也終於到了,聯合起來,有兩萬餘眾。
二帥相見,秦睿不等李汲埋怨他來得太遲,開口先問:「昭義軍到了何處?」隨即解釋:「田承嗣應已得著消息,若率大軍前來,或可四五萬眾,則以我二鎮之力,難以摧破啊。昭義兵多,若能及時趕到,才可保勝券在握。」
李汲輕輕嘆了口氣:「昭義軍啊,尚遠……」
已經得著消息,薛嵩打算發兵三萬,從巨鹿方向殺入冀州境內,估摸著這會兒,可能還在巨鹿縣沒能集結完畢呢。
這還幸虧是李汲甫接詔旨,便派快馬送信給薛嵩,請他儘快發兵——我的計劃是如此這般,已然知會了武順軍,即刻便將北上,還望薛帥切勿遲來。
一日之後,天雄軍前鋒抵達衡水,在城西下寨,又兩日,諸營齊至,田承嗣也親自到了。李汲便命人去通知田承嗣,請他於陣前答話。
田承嗣應邀而往,但李汲卻沒來,來的是個鬚髮花白的半老之將,見面先問:「賢侄可還認得我否?」
田承嗣隔著好幾丈距離,眯著眼睛打量了半晌,這才猶猶豫豫地問道:「確乎有些面善,請教閣下是……」
「豈不念曩昔在范陽時,我這馬術,還是你所教授的啊。」
田承嗣不由得大驚:「原來是乾真叔父!若小侄所記不差,叔父尚未屆知天命之年,如何這般老相了?且又肥胖……」
田乾真雖然論輩分是田承嗣的從叔,其實年歲比田承嗣要小。兩人上回見面的時候,安祿山還未遭逆子篡弒,那會兒的田乾真尚不滿四十歲,正當英姿勃發之時,已經五十一歲的田承嗣見了他,還多少有些嫉妒——叔父名位已在我上,看起來我這一輩子都追不上了……話說他馬術還是我教的哪。
誰想契闊十載,再見恍如隔世,田承嗣的相貌比當年變化不大,反倒是田乾真,瞧上去比他更顯老相——這回要再說叔侄,才不會有人質疑吧。
田乾真不由得苦笑道:「為人所俘,枯居長安將近十載,焉能不老;久疏弓馬,只啖膏肥,焉能不胖。」隨即一拱手:「今我富貴,全在賢侄身上,還望賢侄顧念親戚情誼,照拂為叔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