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為虎作倀(1/2)
李汲親押數十車貢物,前往長安,消息傳入華州治所鄭縣,周智光並不為意,他麾下牙將姚懷、李延俊卻慌了,急忙求見問計。
因為此前魏博貢物被劫,就是這兩將所為。
周智光橫行同、華,所作所為不象朝廷重鎮,卻似嘯聚山林的賊寇,常命麾下兵卒假冒盜匪,搶劫來往商旅。甚至於自關東輸入長安的貢物、漕糧,他都敢劫;不少士人被迫繞道同州東出,周智光下令同州守將李漢惠於路邀捕,一律處斬。
——打我這兒過敢不留下財物,反了你們的!
那他為什麼如此肆意妄為呢?一是京師近在咫尺,兵權握於手中,相信朝廷不敢輕易來伐;二是兩州財賦,周智光全都入了自家私庫了,不肯將出來資供士卒,則士卒想吃飯,想穿衣怎麼辦?出去搶啊,給我留一半兒,剩下的你們可以自己分嘍。
甚至於麾下牙兵千人,供奉也不足額,乃是搶劫的主力軍。
且說前日魏博貢物入華,消息報來,周智光便命姚懷、李延俊去劫,二將多少有些心虛,勸說道:「李魏博乃天子愛將,又有『鍵俠』之名,最為悍勇,則若劫其貢物,倘異日責問起來,如何處置?且傳報魏博貢物不多,不過少許紫草、絹帛而已,不如放過去吧。」
誰成想周智光卻將雙眼一瞪,呵斥道:「李汲有何可懼?我力敵萬夫,二子皆能開七石強弓,便李汲來廝打,三個對一個,也必取其狗命!況乎魏博千里之遙,難道他真敢將兵來討要麼?
「去歲崔圓過華,我看在他三朝老臣份上,只留下一半貢物,難道李汲能與崔圓相比?都雲河北產好絹,雖不過數十車,若劫了下來,也夠四五百兵換身新衣了。汝等若不肯去,我便命以他部,三年之內,汝等休再向我討要絹帛!」
二將無耐,只得領三百牙兵,裝作盜賊,把魏博的貢品全都給搶了。其後不過月余,便報李汲親押貢物入關,二將忙去向周智光問計:「若李魏博責問節帥,討要前貢,如何是好啊?」
周智光一撇嘴:「若彼還敢討要前貢,此番便不再押貢物來也。既再進貢,且親身押送,可見是不敢觸我虎鬚!」
「則我等還劫是不劫?」
周智光兩眼一瞪:「汝等要劫,自可去劫!倘若兵馬有所折損,我必不與汝等干休!」
姚懷、李延俊心說嚷嚷得挺凶,結果你不還是縮了嘛……不去搶最好,李汲勇名遍傳天下,你或許不怕——還得領上兩位公子——我等多半不是他的對手啊……
正要退下,周智光喝止二將,問道:「則我家祠堂,修建得如何了?」
原來周智光志得意滿,打算在鄭縣城中為自己起建生祠,好讓士卒逢年過節前去祭拜,加強他們對自己的忠誠度——他估摸著要比足額發放糧餉,或者大施犒賞來得有效,而且還便宜。
二將忙道:「聞朝廷已遣中使來,要給節帥升官,這當口再建生祠,怕是不妥吧……」
周智光撇嘴道:「有何不妥?便中使見了,難道還敢去長安告我的刁狀嗎?我殺閹宦,非止一個!」命令說趕緊的,端午之前,必須要完工。
翌日一早,果有中使余元仙到來,齎詔加授周智光為檢校左僕射——這是和政公主之計,想要以此來麻痹周智光,或許等到秋防之時,他就敢將兵西出了,方便擒拿。然而周智光接詔後卻不謝恩,反而詈罵道:「我有大功於天下國家,為何不與平章事卻與僕射?且同、華地狹,不足施展我才,倘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才見朝廷愛將之意!」
還遍數朝中大臣過失,自元載往下,連罵了二十多人——沒罵魚朝恩——最後放狠話說:「其挾天子以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余元仙不敢回嘴,觳觫而退。
余元仙才走,姚懷便奉書來見,說李汲已經到了鄭縣城外,卻不進城,還致書請節帥出城相會。周智光命判官邵賁展信誦讀,內容倒是挺客氣,也不提前日貢品被劫之事,只說既然途經鄭縣,理應入城拜望,但華州賊多,唯恐貢物有失,希望周帥可以出城一會。
周智光不由得「哈哈」大笑:「李汲畏我矣!」隨即一擺手:「由他去吧,何必相見?」
姚懷出得大堂,李延俊接住,問他:「如何?」姚懷便將李汲信中所言,大概齊說了,李延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則清元先生卜算,有如目見,其所判也必為真——我等危矣!」
姚懷道:「昔日若非清元先生點醒,便魚公也險為李魏博所害——不如我二人將之薦於節帥,請為節帥禳災避禍吧。」
李延俊搖搖頭:「節帥方得志,便天使也不放在眼中,宰相都敢喝罵,必不肯聽信清元先生所言……還是往求先生,只為我二人禳災的為好。」
於是一起來見高人清元先生,也就是李汲麾下的江湖術士常恆。
前段時間,常恆遊行河北各鎮,探查消息,此番李汲西歸長安,命尹申把他喚將回來,先期潛入華州。話說常恆追隨李汲前往魏博,還是頭一回走遠路,此前則只在關中逡巡,為崔光遠做各種隱秘之事,同、華兩州也是常來常往的,自有合適的落腳處和相熟的關係。因而入華不久,便探聽明白了此前魏博貢物被劫的真相。
於是姚懷、李延俊聽聞李汲西歸,恐怕惹禍上身——倘若李魏博態度強硬地要節帥交出劫貢罪魁來,以節帥的慣常秉性,未必不會出賣我等啊——正在彷徨無計之時,常恆便尋機找上門去,為二人占卜吉凶。
先布籌燒紙,繼而雲山霧罩地引用了幾句易經,然後常恆才對二人說:「李魏博為天子愛將,肩一鎮重責,素性驕傲,有恩必償,有仇必報,今來過華,確乎是君等的劫數到了。且看他抵鄭之後,是何動作,倘若嚴辭責問周帥,則君等尚可免禍;若矢口不言前事,君等危矣!」
姚、李二人就不明白啊,為啥李汲態度強硬,我等反倒無事,他跟沒事兒人似的,我等反倒有禍呢?
常恆莫測高深地笑笑,解釋說:「周帥以為雄踞同、華,當東西之要衝,朝廷無可奈何,乃敢妄為。然李魏博有『鍵俠』之稱,所謂俠者,不憚以武亂法,只求快意恩仇,則若有仇不報,其名必墮。是以前貢為劫不久,彼便親自押貢來西,必有以報周帥也。然而如何報之?其手段有二——
「其一,嚴辭以責周帥,命其交出前貢,並責懲罪人——得非二君乎?周帥固不在意二君生死,然若從命,是自示以弱,豈肯為乎?」
二人連連點頭:「周帥多半是不肯聽命的。」
常恆點點頭:「是以李魏博逼之愈甚,周帥愈不甘俯首,強索前貢必不得,欲懲罪人必不允,周帥將力保二君無虞。然若李魏博渾如無事,不言前貢為劫,甚至於禮下於周帥,則必為麻痹周帥,而尋機搜殺二君矣。」
「他如何殺我等?」
「周帥安居城內,難道二君也足不出城麼?一旦出城,必為所擒,假言盜賊殺了,周帥又能奈何?其遠鎮魏博,西歸長安,必不敢將駿馬強兵,亦不敢與同華交鋒,然其人素號勇健,匹馬擒殺君等,易如反掌耳。」
姚、李二人越聽越慌,卻又覺得這位先生所言,實在有點兒繞——「則先生以為,李魏博會如何做?」
常恆笑笑:「我不識李魏博,焉知他會如何做?然以卦象看來,二君實危,則或詭言以欺周帥,且待貢物入京之後,再來伏殺二君。」
「那我等這些時日不出城便是……」
常恆笑道:「彼若有心謀害,如何逃得過去?倘其微服入鄭,力殺二君,二君可能敵乎?難道二君能使周帥關閉鄭縣諸門,一連數月,不放人進出乎?」說到這裡,也料二人不信,站起身來,轉身就走:「言盡於此,是福不必求,是禍躲不過,二君且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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