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雙傑入幕(1/2)
唐朝的科舉制度,與李汲原本時間線上的不盡相同,其進士的錄取、黜落,排名順序,並不僅僅根據考試卷面而定,而更看重風評甚至於社會關係。
由此才有「干謁」一說,士子們投詩文於名家之第,或者權貴之門,以求對方出於愛才的目的——其實更多是出於結黨的目的——向考官關說一二。俗謂:上等舉子謁權貴,中等舉子揚文名,只有下等舉子才皓首窮經,認真應試……
楊綰對此風氣深表不滿,多次上奏,要求改革科舉制度,一則請罷進士科試詩賦,且以儒經為要旨,二就是使舉子自州縣舉來,直至入省(尚書省試),不得「輒自陳牒」,通過權貴關說。只可惜每份奏上,全都石沉大海,激不起丁點兒浪花來。
當然啦,雖然唐朝政府默認了干謁和關說的存在,同時也不得不對其負面影響加以限制,不能由此大開舞弊之門。也就是說,權貴或者名家遞話,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給相應舉子稍稍加點兒印象分而已,絕不能作為錄取與否的主要標準。
而罔顧舉子卷面成績,只從權貴關說之人、之事,雖也難以徹底杜絕,好在今科知貢舉蕭昕不是這種人。
蕭昕世代名門,乃是南梁鄱陽王蕭恢的七世孫,少補崇文進士,旋中進士,首舉博學宏辭科釋褐,與張鎬為布衣之友,又是來瑱的薦主,官場名聲向來極好——否則也做不上禮部侍郎的要職,並能知貢舉了。所以他是要臉的,不願意放榜之後,被舉子們指著脊梁骨罵,甚至於還可能奏上天子,勘其舞弊之罪。
首相元載早就關說過了,說今科舉子中有一洪源,我頗為看好此人,望能點為狀頭,蕭昕當時表態:「既是元相之命,我自會留意。」雖說元載權勢熏天吧,蕭昕也不必事事仰其鼻息,且自然不能把話給說死嘍,還得先見了考卷再做定斷。
照道理說,元載也要臉,不至於推薦一個學識平平,甚至於水準低劣的舉子,但考場上的事情誰知道呢?萬一那洪源流年犯沖,正好撞上對自己最不利的題目,甚至於身體抱恙,十成水平還發揮不出三成來,又怎麼辦?難道蕭昕還一定要點他做狀頭嗎?
那相信不必舉子們鼓譟了,自家那些做考官的屬吏就可能主動告上一狀!
因此今日屬吏們將初選的名單呈上,蕭昕才問:「洪源在第幾?」倘若落在十名以下,那他頂多動用自家權勢,幫忙往上抬一兩名而已,算給元載一個交代。結果聽聞洪源不但得中,還名列第四,那這個狀頭大可以點啊。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就是瞧這人文風對脾氣,你又能如何?不服的,下回你也謀個知貢舉來做啊?反正今科得按我的口味來。
隨後蕭昕又問:「可有遺珠?」是因為考官好幾個,喜好各不同,很可能有這麼幾份卷子為某一兩名考官看中,卻難以取得一致意見,最終就必須由他這位知貢舉來擇定啦。雖說如今職少官多,很多進士往往必須長期待選,難得實授,被迫要先參州府、使府刷資歷,卻也不在乎多這麼一兩名。能儘量為朝廷遴選出優秀的人才來,本是知貢舉應盡的責任。
薛邕趁機就把杜黃裳的卷子給呈上去了。蕭昕一目十行看過,不禁皺眉——策論似乎寫得不錯(終究沒時間仔細咀嚼),貼經也合格了,問題這人的詩賦水平實在不成啊;韻也順,格也正,毛病是挑不大出來,只是乾巴巴的毫無文采,味同嚼蠟一般。
本來進士科首重策論,貼經只是考察你是不是熟讀儒家經典,屬於填空題,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存在任何異議,高宗朝又加上詩賦雜文,只作為額外的加分項;但自開元以來,天下承平,官民風氣日漸奢華、萎靡,逐漸的雜文分量反倒壓過了策論。倘若詩賦水平不佳,考官有可能就直接黜落了,都懶得去讀你的策論——終究策論篇幅較長,讀著又太費腦子,遠不如吟詩覽賦來得有趣啊。
因此若掉過來,杜黃裳的雜文上佳,策論平平,說不定既是薛邕有請,蕭昕就直接讓過了。但就眼前這卷面,實在不對他蕭老先生的胃口啊……相信薛邕雖然是從隴右幕府調任中朝的,也不至於如此看重此人的策論,乃於其詩賦之短視而不見吧?
於是直截了當地問薛邕:「是誰請託?」
薛邕躬身回答道:「郭司徒三公子,與魏博李長衛,皆有關說。」
蕭昕捋捋花白的鬍鬚,緩緩說道:「是郭晞,又非司徒本人……」其實即便郭子儀親自遞了話,蕭昕也敢不理,終究那老兒是一介武夫,當初中武舉入的官場,如今是考儒士,他懂個屁啊?!
「然李長衛……聖人方寄望之,使守河北,且既稱譽杜某,想必是要召於幕下了,」蕭昕微微一笑,「左右不過榜尾,准了便是。」
於是就此論定:「今科得中二十七人,洪源為榜首,古之奇第二……杜黃裳在榜尾。君等擬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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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奏上的新科進士名單,李豫很快便核准了,按例在次日晨光熹微之時,於禮部南院放榜。不過在放榜之前,薛邕便將二十七名得中者的墨卷抄錄了,命人傳遞給李汲。
但這終究屬於輕度泄密,薛邕即便以此向李汲示好,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胆,因而早就說定了,到日子你提前進皇城,往禮部南院附近來,我派人把卷子遞給你——只早片刻,也算遵守了承諾。
唐朝大部分中央官署,都在太極宮宮城以南的皇城,南北二、東西四,一共八座坊院之內。其中尚書省部分在正街(昭陽門街)東側的北坊最南端,部分則在正對著的南坊最北部,包括兵部選院、刑部格式院、吏部選院和禮部南院。
因此李汲早早地便進了皇城,往兵部選院坐定——他終究掛著檢校兵部侍郎的頭銜呢,自可隨意出入兵部。
薛邕遣小吏將厚厚一摞紙稿送至,李汲重賞了小吏,隨即就著燭火,翻撿起那些試卷抄本來。先看名字——洪源?不認識;古之奇?好名字,未知果然奇否?嗯,高郢在第七名……一直翻到最後一份,才終於得見杜黃裳的名字。
無所謂啦,最後一名也終究是進士啊——李汲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吩咐在旁伺候的兵部小吏:「待高郢、杜黃裳至,引來見我。」
此際,上千舉子——還有不少才考完就灰心喪氣地打道回府的——早已匯聚在朱雀門外,等大門一開,便即魚貫而入,經昭陽大街,左轉往禮部南院來看榜。但禮部南院在坊院的東北角,兵部選院卻在西北角,正好攔在舉子們的必經之路上。
於是杜黃裳才剛心中忐忑地進入皇城,拐一個彎,迎面便為一青袍小吏所阻,問:「可是京兆杜黃裳麼?」
「正是杜某,貴官是……」
「李節帥在兵部選院相候,君請隨我來吧。」
杜黃裳不敢不從,只得跟隨青袍小吏入了兵部,至一偏院,才剛除靴登廊,便見室門半開,李汲端坐於內,朝他一指,嘆息道:「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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