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魏博防軍(2/2)
「公楚所言是也,然而聖人既赦從逆者,則縉紳等在田土上的手腳,也不宜深究。且即欲深究,天寶十四載前的田冊,多數散逸,何從獲取啊?」
高郢喜歡噴人,但對於杜黃裳還是相當尊敬的——雖說同榜進士,他名次比對方為高——便拱手問道:「遵素兄有何良策?」
儒家信徒大多數喜歡轉身朝後看,認為世風日下,今不如古,若能恢復古制,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未必無理,就看你打算倒退多少年了。如今但凡有識之士,都能明白最大的社會問題是土地兼併,導致百姓的生活水平每況愈下,朝廷也難以征取足夠的賦稅;因而若能恢復到唐初普遍地廣人稀的狀況,重頒均田之令,無論藩鎮還是整個國家,那全都有救了。
然而杜黃裳卻很明確地知道,理想和現實是兩回事,能夠執著於理想固然是好,改變現實卻絕不可妄想一蹴而就,否則必致大亂。再者說了,他的屁股終究是坐在地主階級這邊的,不可能從根本上損害地主縉紳的利益啊。
魏博鎮的情況有其特殊性,但田土兼併嚴重,全國皆然,並不僅僅發生在河北地區。由此東來途中,杜黃裳就始終在考慮這一問題——土地為治政的根本,根本若固,枝葉可繁——大體上已有對策。
他建議先繼續壓著歸唐後所有變更土地所有權的申請,由節鎮或州府派員重新丈量田地、核實信息。與此同時,請李汲寫信給薛嵩,說明情況,以取得對方的諒解——既然州內大戶多半與昭義軍將校有所瓜葛,整治之前不打聲招呼是不合適的,必損兩家交誼。
然後先拿沒靠山,或者薛嵩表示不必加以理會的人家開刀,所得田土也無須交還原主——況且很多原主都找不著了——而一概收歸官有,再由官府賃地與無田者耕種。下一步是威脅、勒逼其餘大戶向節鎮貢獻軍資,相應的,發一批惠而不費的勛銜作為獎勵;若其不允,再沒收其超額的土地,也就師出有名了。
先爭取將州內耕地的三成掌握在州府或者節鎮手中,安排流民耕種——還可以嘗試民屯和軍屯——再利用士卒修繕水利設施、提高官田的畝產量。等一兩年,府庫相對充盈,糧食可以自給之後,再逐一地設計剩餘大戶,強買其田可也。
誰說只有大戶能夠兼併細民田地?官府做起這種事來,更加輕車熟路啊,就看時機是否成熟,以及肯不肯下狠手了。尤其一兩年以後,或者徹底將昭義軍和魏博的利益捆綁在了一起,或者足食強兵,已不再畏懼薛嵩,做很多事就不必再考慮留手了。
其間還有一策,可以將收得的土地暫寄在節帥名下,而非官有,說不定阻力反倒會更小一些……
高郢對此的評價是:「無乃太緩乎?」卻並沒有要跟杜黃裳頂牛到底的意思。李汲捻須沉吟,也覺得可以暫時採納杜黃裳的建議,先走一兩步看看效果再說。於是命高郢為他草擬給薛嵩的書信,並將整理田地等事,全都交給杜黃裳負責,劉極、洛一平從旁襄贊。
李汲的魂魄來自後世,見識很廣,理論知識也充足,但實務能力麼……呵呵。對於軍事,他從才剛出山,在奉天偷看練兵開始,邊摸索邊學習,終於大致上探索到了門徑——仆固父子、郭昕、李元忠,甚至於老荊荊洚曉等人,全都是他的老師——但於治政,還從未實際操作過啊。既然如此,不妨先全盤委任給杜黃裳吧,自己只抓大政方針便可。
事實證明,李汲召入麾下的幾名僚屬皆為可用之才,劉極、洛一平都做過小吏還則罷了,杜黃裳、高郢兩名新科進士,照道理來說,從前並無多少實務經驗,但具體做起事來,卻也一板一眼,起碼暫時挑不出什麼錯來。這大概也是家學淵源吧——杜黃裳之父杜綰見為京兆府司錄參軍,高郢之父高伯祥曾任好畤尉,都屬於一線親民官。
若是什麼御史、翰林家庭出身的,估計且得練呢,絕不可能上手那麼快。
李汲還是將主要精力放在軍事上,他親自巡查各營,放低姿態,與將校甚至是小卒反覆交談,以獲取第一手的情報。入魏十日之後,在王莽城搞了一場會操,其間李汲假裝手癢,提矛上馬,與雷萬春激戰了數十回合,看得魏州將卒目眩神搖,翹舌不下;復援弓試射——還是用的僕固懷恩所贈強弓——百步之遙,十發十中。
他這是為了讓士兵們都認認臉,也展示自家的武勇——兵書戰策、統御之能,非戰無可逆睹,武藝如何,卻可一目了然——增強士卒們依附的信心。
經過此次會操,他摸清楚了各營的基本狀況,同時也明白王莽城不可守。於是最終決定將節度使衙署設置在元城,精卒三十營(五百人一營),分駐元城、貴鄉,以及駐館陶城北防德、貝,駐魏縣城西、頓丘城北防相、洺,駐臨黃城南監控黃河水道,大致構建起了防禦體系。
會操之時,魏州舊將們也各展所長,李汲大致觀察了一下,發現還真有不少能打的——河北出精兵強將,實非虛言,若非偽燕不擅安民理政,又兄弟鬩牆、子弒其父,還真未必會垮……
舊將們對於只能統領弱兵,自不滿足,李汲深入軍營的時候,他們也或者委婉地表示,或者直截了當毛遂自薦過,相信若是時日太久而不得升遷,必定生亂。因此李汲於會操之後,很快便將李子義、羊師古二人升為什將,調掌精兵,各領一營。
實話說他並不喜歡這兩將——原本光覺得李子義跋扈難馴了,後來逐漸覺得那小子只是性格剛硬,且相對毛糙而已,反不如羊師古花花腸子多,更須提防——終究曾起過脅逼自己之心啊,且在舊卒中又有威望。之所以晉升二人,一是因為確實弓馬嫻熟,不便強硬壓制;二是為了分化那些舊卒代表,且使雷萬春等就近監控二人。
這心思很隱秘,即便羊師古也瞧不破,既得榮升,羊、李二人跪地叩首,連聲感謝節帥,發誓願效死命——當然啦,也就隨口那麼一說,李汲隨便聽一耳朵罷了。
為了方便管理,將雷萬春所領三十營精兵號為「魏州駐防官健」,南霽雲所領十五營則為「博州駐防官健」(簡稱「防軍」),十六營弱卒稱為「魏州協防官健」(簡稱協軍),聶鋒所領八營少年兵為「魏博鎮後效官健」(簡稱效軍)。協軍分駐王莽城和魏縣東;效軍則駐在元城郊外——李汲要親自培養那些半大孩子。
作者的話:推薦一本新書《晉燼》,就在本咕咕站,也是說的西晉末年之事,應該比拙作《勒胡馬》早幾年開始。筆法不錯,但主角偏偏魂穿一名羯胡,則將來會走怎樣的發展道路,實在讓人猜不透啊,我也挺好奇的——養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