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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魏博新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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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忙道:「奴以為不可。」

「為何?」

「主公入朝,聖人必喜,而燕、趙諸鎮必怨,若合縱以謀昭義軍,主公危矣!」

本來嘛,節鎮起碼在名義上並非割據勢力,而即便割據勢力吧,既已向唐稱臣,歸朝入覲,也屬常事——好比說那位于闐王尉遲勝,不但主動率兵勤王,來至中土,而且直到今天都不肯回去,真正「長安樂,不思闐」了——但河北諸鎮都是安史降將,歸唐不久,難免心存疑慮,加上有來瑱的前車之鑑,因此人皆不肯入覲。

李豫對此自也心知肚明,為了穩定關東局勢,亦不特意召喚某人入朝——李汲除外,他與燕、趙諸藩完全是兩路人。

因而倘若薛嵩主動請示,前往長安朝覲李豫,李豫必定大喜過望,從而厚加封賞,說不定就真能如李汲所言,賜下來一個王爵,甚至准許薛氏一門永鎮昭義軍。只是如此一來,唐廷對於其他幾鎮的猜忌必定更深——薛嵩給你們做了個好榜樣,你們為何不肯仿效呢?難道是有異心不成?

要說河北諸鎮降藩,也只有薛嵩確無異心,他只希望能夠保境安民,長享富貴罷了,因而才敢歸朝入覲。至于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三人,不過因形勢所迫,並非真正忠於唐朝——秦睿則在兩種立場間猶疑不定——既懷此心,哪敢輕易離開自家地盤,跑到長安去啊?倘若薛嵩為他們做出忠唐的榜樣來,必定遭致彼等嫉恨。

因此紅線奉勸薛嵩:「入朝或於薛氏一門有利,然奴以為,時機未至。倘若主公與李魏博真能守望相助,力壓諸藩,不懼人恨,那時再請入朝不遲。」

薛嵩緩緩點頭:「汝言有理,且過一兩歲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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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李汲辭別了薛嵩,匆匆登程,返回魏州,顏真卿率幕府僚屬來到元城郊外相迎。

入衙坐定之後,李汲便問起前事,顏真卿備悉陳述了一番,杜黃裳也從旁補充了幾點。李汲聽後,手抓鬍鬚,半晌不語。

他的靈魂來自於後世,對於這時代的社會關係看得相當通透——雖然時間線不同,但基本社會形態未變,則有比旁人多過一千五百年的見識,說不上洞若觀火,也容易一把就抓住矛盾的關鍵點了。

他知道這種封建帝國的主要基礎,是地主階級,一方面掌握最主要的生產來源——土地,一方面把控著知識和輿論,士人作為地主階級的代表,組建政府,掌控國家。因而作為唐帝國的地方官員,李汲自應該把屁股坐在地主一邊,對於地主縉紳和佃戶、自耕農之間的矛盾,只能竭力加以彌補,而不能徹底應和小民所願,打土豪,分田地……

除非他打算搞農民起義……且即便農民起義,只要基本社會形態不改變,最終也唯有靠攏地主縉紳者,才有成功的可能。

當然啦,地主對於土地的貪慾是無休無厭的,若任由他們肆意兼併,使得多數自耕農破產,國家也必分崩離析——即便站在地主階級立場上,也不能幫著他們自掘墳墓吧。

由此李汲對於轄區內的耕地再分配問題,原本傾向於杜黃裳之言,要徐徐圖之,不敢操之過急。無論地主還是小農,逼急了都會鋌而走險,但問題是小農慣受剝削,抗壓能力比較強,往往只要還有一線生機,便不肯揭竿而起;地主則不同,在他們看來,國家就該是縉紳的國家,官員就該向著縉紳說話,即便稍有偏離,那都是動搖國本,絕不可恕!

顏真卿不過按田畝加稅而已,且稅還不算有多重,州內縉紳便已普遍不滿,打算掀起一場「倒顏」行動啦,由此便可得見一斑。

然而社會構成是很複雜的,具體問題必須具體分析,經過魏州這一場虎頭蛇尾的動亂,李汲終於瞧明白了,如今州內最有力量的不是縉紳地主,不是本土士人,而是——當兵的。

八年安史之亂,摧垮了河北諸州的舊有統治秩序,不但小民百姓紛紛破產,就連很多傳統豪門都遭受沉重打擊,甚至於被肢解,被族滅。由此一個原本並不起眼的階層陡然間坐大,勉強可以稱之為是——流氓無產者。

這一群人不事生產,也不直接掌握生產工具,也就是說,失去了土地和原本的職業,若在太平之世,必定淪為盜賊,或者城市流氓;然而趁著安史之亂,這一群體逐漸壯大,並且投身軍中,成為普通士卒和下級將吏。他們別無所長,也別無所求,唯願一輩子吃國家或者地方糧餉,逢有難時,以命相償。

這群人是不待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產者的,但對於寄生者的地主階級,也未必有多尊重。只要能把他們餵飽嘍,殺地主也如砍瓜切菜一般,毫無心理負擔。

而河北地區經過反覆洗牌,舊地主勢力大蹙,新地主根基尚淺,根本就擋不住那些兵痞,遑論兵痞身後還站著代表地方政權的節度使衙署。

這也正是魏州縉紳不滿顏真卿的加稅政策,卻不敢明著抗拒,只能暗施詭計,一旦把顏真卿逼急了,勒兵相向,瞬間便作鳥獸散的主要原因。

他們也就只剩下去向昭義軍中故舊哭訴的本事了。關鍵河北乃偽燕故土,隔絕於唐廷之外整整八年,就沒幾家縉紳能跟中朝官員扯上關係啊。

李汲心說正好,我才壓制住了薛嵩,使他不敢再為這些地主出頭,那不趁此機會橫掃兩州,按我的心意重新洗牌,更待何時啊?

於是沉吟過後,便將與薛嵩會面之事,對群僚說了,最後總結:「總要賣薛帥一個面子。據稱顏司馬抄拿了二三十戶,既收其地,可逐其人,不必族誅。」

顏真卿心說我原本也沒打算興起大獄,殺得人頭滾滾啊,暫時縲紲,不過想給他們一個教訓,並且方便我沒收和拆分他們的田地而已。才自拱手領命,卻聽李汲又問:「然州中大戶,止此二三十家麼?」

「節帥的意思……」

「可命彼等攀咬,再多牽些出來。今後的魏州,除非家中有人做官,否則一戶產業,不得超過十頃……」按例,外官三品以上的職田才有十頃啊,如今州內官員在三品的,也就只有顏真卿一個了吧——「余皆入官!」

頓了一頓,又說:「先整頓魏州,再及於博州,亦從此例。且從今往後的賦稅,亦俱從顏司馬去歲之政,寬減租調,每戶按其田畝實數,別收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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