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招降納叛(2/2)
「那麼禍亂又因何而起呢?」
「沿邊諸鎮,勢大難制。」
這也是李汲一貫的主張,安史之亂究其根底是軍閥叛亂,是因為國家重兵都在沿邊諸鎮,而腹內卻兵力空虛,禁軍尤其不堪用,真跟什麼玄宗妄信胡將沒關係——李光弼、僕固懷恩、李抱玉他們還都是胡將咧。
「則國家為何要聚重兵於邊鎮?」
「為東御契丹、奚人,西御蕃賊,南防南詔,以及……」李汲稍稍頓了一下,才說:「便回紇,也不可盡信哪。」
李泌緩緩點頭,終於道及關鍵:「則即便關東亂平,契丹、奚、吐蕃、南詔,甚至回紇仍在,沿邊豈可改弦更張,不駐重軍?是沿邊諸鎮不可削也。而沿邊既駐重軍,腹內豈能再如從前一般無兵?不僅僅禁軍要充實,便河南、河北,甚至江淮諸鎮,也不可削啊……」
李汲聞言,不禁默然。
其實相關這個問題,他終究比李泌多一千餘年的見識,其實所見更通透些,從前也曾與李泌詳談過。
唐初實行均田制,相應地產生了府兵制,也即除南衙四衛拱護中朝外,以其餘十二衛及地方折衝府管理府兵,臨時徵召兵役。也就是說,只有大概十多萬是職業兵、半職業兵,其餘都是義務兵——還是短期義務兵。
這些義務兵不脫產,按期應役,自備服裝、器械、馬匹——自然,朝廷也會供應一部分——對於國家財政的壓力是比較小的。
然而均田制很快就崩潰了。因為此前長年戰亂,導致中產以上多破,中產以下多死,地廣人稀,這才能夠按丁授田,相當於國家用土地來換取人民的納稅、服役義務;而一旦太平下來,一方面人口迅速滋生,另方面土地兼併日重,導致大批自耕農破產,淪為官私奴婢。於是「富者地連阡陌」,可以用種種方法規避甚至於逃避兵役,「貧者無立錐之地」,哪裡還承受得起沉重的兵役呢?
府兵制因此也迅速瓦解。
但國家外禦敵寇,內平禍亂,總不可能無兵啊,就此「長行健兒」應時而生,並在開元之後,逐漸成為軍隊的主體。
所謂「長行健兒」,又名長征健兒、兵防健兒,指的是志願兵,或者說僱傭兵,自請入伍,半脫產或全脫產,在執行戰鬥任務的同時,領取朝廷俸祿。大致算起來,國家養一名健兒所費,要超過供養五到十名義務兵。
與此同時,外患卻越來越嚴重,吐蕃、回紇崛起,契丹、奚聯姻相結,就連南詔,也統合六詔,雄踞西南。為此健兒多聚邊陲,逐漸形成了十大邊鎮,而朝廷在供養這些邊鎮之餘,也實在掏不出更多錢來,再在腹內養兵了。安史之亂,就在這種背景下終於爆發。
正如李泌所言,為御外寇,即便平定了關東之亂,邊鎮也是不可能裁撤的;而邊鎮不裁撤,先削了內地諸節度、防禦的兵權,那不又恢復原狀了嗎?天曉得會不會再出一個安祿山,再出一個史思明?
李汲不由得慨嘆道:「難道這般局面,軍閥坐大,朝廷幾受挾制,還將繼續維持下去麼?」
李泌提醒他:「你還忽視了一個問題。如今天下之兵,泰半為健兒,慣於戰陣搏殺,不喜務農,則若裁撤,那些人肯答應麼?必然再起禍亂……」
李汲道:「開元、天寶時健兒數量,較前不啻五倍;今健兒數量,又比開元、天寶時五倍——朝廷哪來那麼多錢養兵啊?」這已經捉襟見肘很久啦,第五琦、劉晏他們拆東牆補西牆都填不滿窟窿,若不裁撤軍鎮,管財計的全都得一根繩子「自掛東南枝」!
李泌嘆息道:「為今之計,只有……朝廷再不管那麼多了。」
見李汲投來疑惑的目光,李泌便道:「你從晉……你自然知道西晉之事,當時州下面還有郡……」
李汲打斷他的話:「當日的郡,便是今日的州啊。」
「然而今日的州,為朝廷所直轄!」
隨即李泌耐心解釋起來——「郡之設,始於秦,而漢因之。漢初不過三十六郡,後增設四十六郡,疆域日廣,郡數益多,漢武乃設諸部刺史……」
西漢中期初設十三部的時候,其長官除了司隸校尉外,都僅僅負臨時監察權而已——刺史之意,就是臨時出刺(查核情況)的御史。但到了漢成帝的時候,改州刺史為州牧,逐漸成為地方行政長官。東漢初稍稍削弱了刺史權柄,但到漢末,權勢更甚,直至兩晉。
「……隋代撤郡改州,或改州為郡,我唐因之,其實跟漢初是一樣的。太宗朝乃設諸道黜陟大使,如漢武時的州刺史;睿宗時擬設二十四都督府,諸州隸之,因群臣反對而作罷;玄宗時設十五道採訪使,後改觀察使,並於沿邊設節度使……」
李汲點頭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總之疆域日廣,戶口繁殖,兩級行政體系已難管理,就此必須改成三級吧。」
李泌聞言,微微一愕,隨即手捻鬍鬚:「兩級行政體系、三級行政體系……此詞頗為允當。正是如此,貞觀時全天下不過三百萬戶,天寶時已九百萬戶——算上隱匿、逃亡,不啻千萬……」
李汲一聳肩膀:「如今怕是又要縮回去了吧?」
「終究江南被禍稍輕些,怕是今日戶口,還比開國時要多,則仍以朝廷直轄諸郡,怕是難理啊。」
李汲微微蹙眉:「阿兄的意思,是要讓諸鎮節度,做今日的州牧?」
李泌點頭:「朝廷不再直轄諸郡,其政事、財計,由諸觀察、節度自理,腹內諸鎮按時貢奉,沿邊諸鎮則朝命供輸,助其溝通有無罷了。」
李汲一挑眉毛:「阿兄,你這不是三級行政體系,這是承包制啊……不,是分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