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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隱患無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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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政公主對此給出的建議是:「今秋御蕃,大調關中兵馬,且看周智光來不來。若其來,便可尋機擒下;若其不來,待蕃賊退後,以獻俘之名聚兵灞上,一舉平之。」李豫首肯了。

如今王駕鶴又提起此事,表面上是責怪李汲太過操切,朝廷尚有心腹之患,哪裡有空搭理天雄軍?其實是為了再刺魚朝恩一劍。

李豫一想起周智光來,不禁更為惱怒,隨即又頓足道:「李汲過於操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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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為什麼如此急切,要上陳田承嗣之奸,遊說朝廷下旨討伐呢?因為他逐漸醒悟過來,自己的政策有所偏差,只可施於一時,不能及於長遠。

他利用手中的武力,打壓州內豪強地主,大肆收奪田產,固然很快便將魏博形勢穩定了下來,且有望在兩三年內恢復生產,但同時也留下了一大隱患——就是麾下那些將兵,日益驕橫,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其實從前顏真卿也勸諫過,對他說:「節帥厚養將卒,使彼等但知有節帥,而不知有朝廷。彼皆小人哉,不通聖人之教,不懂忠節之義,唯因恩惠相附,一旦恩衰,必再鼓譟——正所謂『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今以兩州之地,募三萬雄兵,歲入八成以供軍用,安能長久?且節帥猶以為不足,則若逢荒歉,如何應對?若朝廷易以他帥,又如何統御啊?」

錢糧稍微充裕一些以後,李汲也加大了對鎮兵,尤其是魏州防軍的投入。為了能夠每隔一天便操練一場,儘快提升隊伍的組織性和訓練度,日常衣食供給頗為豐足,連顏真卿瞧著都眼暈。據老人家所說,他為官三十載,其中出鎮地方並領兵也將近十年,還從沒見過地方部隊可以吃得這麼飽,穿得這麼暖過。或許也只有都內禁軍,才有這般豐厚衣食吧。

根據唐初制度,軍士月支粟一石、支絹一匹,但那是物價低廉時期的定額——天寶以前,斗粟不過二十錢,甚至有低至五錢的,布一端不過一二百文,良絹一匹也超不過千文——安史之亂後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資源匱乏,百物騰貴,再加上兵數暴增,就沒哪家可以足額供應了。一般情況下,錢糧足則多支錢糧,絹布足則多支絹布,普通士兵能得七成,已屬厚待——包括一段時間內的京師禁軍。

當然啦,各節鎮多置牙兵,則牙兵往往能得全額糧絹,但從除田承嗣外諸鎮牙兵多不足千便可得知,很少有誰可以足額供奉更多士卒的錢糧。

李汲的靈魂終究來自於物資極大豐富的後世,深知唯有飽食,士卒才有氣力,能耐苦戰、久戰的道理,他一直就想嘗試著用充足的碳水和蛋白質,訓練出一支舉世無雙的軍隊出來。如今既然主掌一鎮事務,除了需要跟顏真卿吵幾場外,諸事皆可自專,自然打算將此念想付諸實施了。

只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別說超邁當世了,即便按制度足額供奉三萬兵馬,以如今魏博鎮的財力,都不大拿得出來。於是李汲只能先緊著防軍,儘量給予飽食,且常有葷腥——為此他專門設了幾家養豬場、養雞場,使協軍管理——但即便如此,在顏真卿看來已是前所未有的厚遇,軍士體力也僅僅能夠保證隔日一操罷了……

結果鎮內財政支出的八成,就都用來養兵了,顏真卿反覆勸諫,此非長久之策啊。你不把士卒餵飽,他們還有念想,或思立功受賞,逢戰而喜;你如今把他們供應提上去了,再降下來就難啊,士卒必定鼓譟作亂。可是碰上荒年怎麼辦?或者你隔幾年轉任他處,接手者又該如何處理啊?

當然啦,顏真卿更重視的是,李汲如此厚結軍卒,使得魏博兵但知節帥而不知朝廷,久必為禍。難道你還打算在魏博待一輩子不成麼?難道你還打算父死子繼不成麼?那不是等同割據了?從前無此先例,此例也不可自魏博而開。

李汲當然不打算一輩子鎮守魏博,他還心心念念跑西陲去對戰吐蕃呢。一開始吧,對於顏真卿的勸諫,他並不怎麼在意——不把士卒餵飽嘍,還奢望他們會拼死為你而戰,以求戰後犒賞,這不扯淡呢嘛!再者說了,河北多健兒,我若不能厚養士卒,使他們在體力上遠邁別鎮,也不大可能以寡敵眾啊。

雖說他謀求合縱連橫之計,逐一掃平燕趙降藩,但也必須做好面對數鎮聯手的最險惡局面。據說田承嗣涸澤而漁,已募七八萬眾,盧龍、成德亦本有勝兵五萬,而魏博只有三萬兵,若論具有一定戰鬥力的防軍,包括博州兵在內不足兩萬,要不能在體力、素質上壓過對方,這仗沒法打……

但逐漸的,李汲也開始擔心起來,自己賤地主而貴士卒,當兵的日益抖擻威風,恐會漸成尾大不掉之勢。他可記得,昔日郭子儀離開河東的時候,諸軍是如何殷切挽留,李光弼入洛陽,張用濟幾乎與之刀兵相見;他還記得,絳州軍亂,殺李國貞,翼城軍亂,殺荔非元禮;他還記得,自己初入鎮之時,舊軍便敢嘯聚相迫……

尤其遣尹申探查周邊諸鎮情狀,將驕兵悍,以下凌上之勢,都漸成型。

本年不久前,一樁大事更給李汲敲響了警鐘——平盧淄青節度使侯希逸被逐。

侯希逸本是平盧(平盧軍原在東北)裨將,安祿山叛亂後,襲殺節度使徐歸道而向唐,百戰幽燕,最終立足不住,率軍民兩萬餘眾南下,攻陷青州,遂被唐廷任命為平盧淄青節度使。安史之亂結束後,侯希逸正式的職稱,乃是平盧軍節度、淄青齊棣登萊觀察、押新羅渤海兩蕃等使,兼青州刺史,且官拜檢校尚書右僕射、上柱國,封淮陽郡王,有六州之地,雄兵十萬。

然而時局太平下來以後,侯希逸就開始作死,不但怠於政事,日出遊獵,而且還篤信佛教,大肆挪用軍資去修建佛寺,由此引發麾下將士的普遍不滿。就在不久前,侯希逸再次出遊,與巫者宿於城外,遂遭軍士閉門不納。平盧軍擁侯希逸妹夫李懷玉為主,侯希逸只得狼狽遁往長安,也坐冷板凳去了……

李汲自思,倘若自己的政策不變,只要不象侯希逸那般苛待士卒,在魏博安居個五六年甚至於十年,問題是不大的,不會步其後塵。但隨著麾下將士的胃口越來越大,十年以後呢?或者如顏真卿所言,自己走了,換個人上來呢?

他本為朝廷鎮定河北,可不希望到時候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個爛攤子來,讓河北百姓再遭二遍苦,受兩茬罪。

由此才希望儘快展開對河北諸降藩的攻略,尋到扭轉既定政策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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