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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餘波不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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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押運著白來的三十萬緡財貨,被迫緩緩而行,途經洛陽之時,即將除糧食外,其餘貨物全都交給郁泠「郁百萬」,請其協助發賣。

因為貨物中有不少絹帛,一則這年月絹帛也可以當貨幣來用,二來看其質地上佳,必定值錢,他這才搜羅了帶上;問題是魏博本產優良的絲織品,這些絹帛帶回去肯定賣不出高價來啊,還不如在洛陽這天下之中、諸道匯聚之地,換成銅鐵、馬匹等物資呢。

為此在洛陽多停留了幾天,順便拜會城內官員、故舊。忽一日,郁泠登門來訪,說貨物我都買賣得差不多了,唯短節帥所需幾百匹良馬,要從石、嵐等州購入,恐怕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夠到貨的。

李汲一擺手,說無妨,我信得過你,等我先歸魏博,你在入秋前將馬匹送來便是。

郁泠大喜,躬身致謝——這貨物在自己手中多留些時日,方便反覆倒賣,賺取差價啊——隨即邀請:「節帥倘若閒暇,不知可有重遊故地,重會故人之意啊?」

李汲問他:「是何故地?又是哪位故人?」

郁泠道:「卻也湊巧,不空三藏大師恰從五台歸來,仍舊駐錫聖善寺內……」

「原來是智藏法師。」

李汲最初是在八年之前,潛入洛陽掖庭,救出沈妃後,停留在聖善寺中,見過那胡僧不空三藏——法號智藏——一面。他印象最深的是,當日此僧竟然說自己眸子清亮,而且——

「老衲平生觀人多矣,從未見過這般眼目,幾乎不似此世之人。奈何,奈何,世外高賢,謫降亂世,染此俗塵。但望施主保持本心,勿為因果所限,勿為污穢所侵……」

李汲當時多少有些吃驚,忍不住就問:「則在法師看來,我還回得去麼?」

智藏要他:「既來之,則安之吧。」

當年洛陽光復,肅宗皇帝即召智藏前往長安,住大興善寺,敕許將中京慈恩、薦福等寺,東京聖善、長壽等寺,以及各縣所藏玄奘、義淨等高僧西行攜來中土的梵夾,交給他修補和翻譯——李汲在長安時,與智藏也偶有交集。

據郁泠所說,去歲智藏命弟子含光前往五台山,造金閣寺,作為密教的重要叢林;不久前他本人也離開長安,前往五台視察工程進度,南歸時先至洛陽,仍住聖善寺中。郁泠與智藏本有交情,是大施主,前往拜會,其間提到李汲,智藏就說:「老衲與李施主契闊亦久,不知可能請來相見啊?」

郁泠有些為難:「李將軍如今的身份,與往日大不相同,且又向不禮佛……還是法師親自前往拜見的為好。」

智藏笑笑:「他若不願來,是無緣也,老衲也不必親往相會。」

郁泠沒辦法,只得登門稟報李汲,李汲卻不以為意:「長者見召,豈有不往之理?」他本就沒什麼架子,況且老和尚年歲擺那兒呢,倘若柱杖親來,李汲反倒會感覺有些過意不去。雖說從不信佛,終究對方是著名的宗教家,在這年月也可以算是異端思想家,反正自己閒來無事,跑去聊兩句也是無妨的。

於是跟著郁泠來到聖善寺中,故地重遊,多少有些唏噓慨嘆。等到進入僧舍,面會智藏,智藏命沙彌奉上湯飲,李汲喝了一口,隨意問道:「法師精神還是這般矍鑠,不知高壽幾何?」

智藏笑笑:「老衲痴長六十一歲,僧臘也四十一了。」

李汲心說瞧不出來啊,您這精神,可比郁百萬旺健……話說郁泠有六十了嗎?

「李節帥的相貌,比昔日老成得多,可過三旬了麼?」

李汲說還沒有,不過也快了……隨即慨嘆一聲:「年歲漸長,功業未立,實在慚愧。」

郁泠在旁邊兒聽不下去了,插嘴道:「李帥年方若冠,便將千軍萬馬,又受命總制兩州之地,圍金著緋,豈雲功業未立?李帥若是慚愧,我等還不活活的愧殺?」

李汲剛才隨口說那句話,多少有點兒裝大尾巴狼,但聽郁泠問起,反倒觸動他的心事,於是苦笑道:「郁君樂在行商、積儲,既已貨殖千萬,腰纏億貫,可謂得志矣。李某則求匡復,重興中華、安撫百姓,然奮鬥數年,這國家卻始終不見起色——安、史逆賊雖滅,燕、趙仍同割據,四方節鎮,日益跋扈,蕃賊、西羌,覬覦於側。吾不能仗三尺劍盪……為天子蕩平妖氛,以是感喟啊。」

他原先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以為只要李亨掛掉,李豫上台,信賢臣而遠小人,自可一舉蕩平安、史賊寇,重振大唐江山,到時候百姓安堵,鑄劍為犁,自己可以領數萬兵馬馳騁西線,驅逐吐蕃……誰成想當下這皇帝嘛,比他老爹好得有限,閹宦依舊掌權,元載嫉賢為惡。尤其是各鎮觀察、節度,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才幹掉一個來瑱,又出仆固父子;才收拾了仆固父子,又出個周智光……更不必說燕、趙還有數家降藩,等同割據呢。

那自己平定燕、趙,即便諸事順遂,又需多少時日?以唐廷目前的財政底子,要多久才能積蓄出足夠對吐蕃展開全面反擊的錢糧啊?我是不是得花一輩子為前面的幾代混蛋皇帝擦屁股哪?若非顧忌小民百姓,不忍他們再遭受大規模、大範圍的兵燹,還不如謀求自立,起碼不會諸事掣肘,要省心得多啦。

如今地方官員,包括自己在內,幫忙修補漏房的,恐怕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都是拆台黨。至於皇家、朝廷,幾乎等同於袖著雙手,跟旁邊兒干看……

聽了李汲的話,郁泠無言可答,反倒是智藏微微一笑:「節帥不必頹唐,天下之大,世事之繁,豈是閣下一人所能力扶啊?如同修補、翻譯梵夾,但佛法無邊,經卷浩繁,又豈是老衲一人所可做盡?」

端起面前湯碗來,稍稍一傾,數點湯汁落於案上:「但點點滴滴,總能積江河而成海洋。倘若世無節帥,恐怕今日之勢將更不堪;既生節帥,但勉力去做,漏室總能得補,傾廈總能得扶。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汲心說也是啊,倘若沒有我的穿越,說不定這唐朝會是另外一個樣子……可惜不是同一條時間線,無從對比啊。

便問智藏:「則在法師看來,這國家可能復歸開元極盛之時麼?」

智藏直截了當地回答道:「不能。」

「難道終將滅亡?」

智藏笑著解釋道:「唯佛不滅,唯法不滅,俗世有情眾生,從來有生便有死,有住便有逝,國家亦如此。然雖有死,難道便不惜生了麼?雖有逝,難道便不常住了麼?如老衲年逾花甲,欲求復歸少壯,實屬痴人說夢。昔奉詔送國書往獅子國,萬里之遙,輕鬆踏破,坎坷征程,等若坦途;今往五台一行,不過千里,卻覺肢體困頓、精神倦怠,被迫要在洛陽休歇些時日了……

「然而即便如此,青春不再,寂滅在前,難道便任由人生空虛而過嗎?老衲得了病,也是要延醫診治的,總不能纏綿病榻,靜等大限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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