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衡水之戰(2/2)
天雄軍總數在四萬多近乎五萬,魏博、武順聯軍僅僅兩萬出頭而已,平原之上,無險可恃,天雄軍方面完全可以拉開正面寬度,左右兩翼繞出,嘗試包夾官軍,而官軍對此卻並無太好的應對方案——若不同樣展開,易為敵軍所圍;倘若展開,則陣列必薄,不耐久戰。為此李汲才側依著漳水立陣,起碼可以保證自家右翼無虞。
秦睿主動請求率武順軍守備右翼。
田乾真覺得不妥,勸告李汲:「漳水上浮橋,是我軍後退的保障,安可操之人手啊?且我看武順軍,精銳不過半數,余皆孱弱,恐其不能當敵,若是戰時先潰,我軍危矣。」
李汲心裡也在埋怨,秦睿你有譜沒譜啊?你說精銳只有四五千,我還特意借你絹帛,要你急訓士卒,補至七千之數,結果瞧你這回帶出來,看著能打的還不到四千人……你是把好兵都留著守家了吧?
每次見面,都拍胸脯自稱大唐忠臣,並說跟那田承嗣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我還當你肯拚盡家底,對敵做千金一博呢,結果就光領這些兵來敷衍我麼?
——他是不知道,秦睿命郭謨將兩千精銳,並三四千羸兵,走東線,入滄州,去跟南霽雲搶地盤兒去了……
然而對于田乾真的規勸,李汲卻只能無奈擺手:「若不將武順軍置於右翼,難道放在左翼或者中央不成麼?賊必嘗試兜抄我,則左翼所受壓力必巨,以武順軍的戰力,恐難久持,一旦潰退,大勢去矣;若在中央,更恐牽累全軍。唯有右翼稍稍安全一些,或者不至於遽敗。
「且若不允其請,兩鎮必爭,大敵當前,勢更兇險啊……」
終究我跟秦睿只是盟友關係,魏博、武順,屬於藩鎮聯軍,我指揮不動他啊?難道我不讓他守右翼,他就肯俯首聽命麼?
田乾真不由得嘆息道:「我恐官軍若敗,必敗在秦某!」
兩軍列陣既罷,乃各擂鼓,緩步前出,李汲置一胡床,駐刀端坐中軍,元景安領牙兵在左右護衛。
從前領兵作戰,李汲最喜歡登高而望,以為可以總攬全局。但問題他視力並不是太好,視野雖因登高而廣,一旦萬馬千軍鋪開方圓數里甚至十數里的戰場,仍不能一覽無餘,反倒是應變之際,還得朝下喊話或者搖旗指揮,一樣耽擱時間。倒不如陣中安坐,既能示兵卒以鎮靜,安定人心,且遣視力更好的小校登高,配合偵騎往來傳遞消息,會更有效一些。
時候不大,前方旗搖,牙兵稟報:「敵我相距五十步矣。」李汲點點頭,當即下令:「急鼓。」
鼓聲驟急,前鋒官軍當即加快了腳步,在盡力維持陣型的前提下,慢跑起來;天雄軍前鋒也幾乎同時邁開雙腿,加速前沖。於是片刻之後,雙方兩排士卒便即碰撞到了一起,將官一聲叱喝,統一挺矛便刺。
人在陣列之中,迴旋餘地很小,同時遭受攻擊的面積也窄,基本上只要緊盯著正前方的來矛便成。若能在距離恰當之時,先一瞬出矛,便有很大機會殺敵而不為敵所害;即便對方側過矛杆來遮擋,也必失先手,從而一步落後,步步被動,最終仍難免喋血沙場。
且若一排橫陣統一出矛,動作齊整,不但聲勢嚇人,更可策應同袍,一人占據上風,多人同取先機;倘若出矛不齊,或疾或徐,便易為對方逐一摧破。
由此一支軍隊的訓練度,就可以直接轉化為戰鬥力,強軍弱旅之別,在於此矣。
甫一接觸,長矛入肉之聲、慘怛號呼之聲,便即不絕於耳,雙方各有數十人中創倒下,或者雖然未倒,難免踉蹌,連累同袍。偵騎及時將戰況匯報給李汲:「今之勢,五五之分,刀盾手已循間隙殺出,弓弩手亦從旁策應矣。」
李汲微微頷首:「天雄軍也自不弱啊。」
他對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魏博軍有信心,則哪怕只是短時間內能與魏博軍殺成平手的天雄軍,自然也不會太差嘍。李汲早遣尹申等潛入冀州,探查天雄軍的狀況,知道雖然餉錢、衣食不如魏州防軍為全,田承嗣在訓練上還是頗下功夫的。
不能足額供奉,固然有可能影響到一支部隊的軍心士氣,但臨戰時的強弱之勢,還真不未必片刻間便能顯現出來。好比說田承嗣於戰前發賞犒勞,或者許以戰勝後所得物資不必上繳,軍士可以自留等等,都有可能使部下在短時間內,激發足夠的鬥志出來。
但即便使士卒勉強溫飽,以田承嗣的財力也是很難辦到的,根據密探歸報,天雄軍八萬,真正能戰之兵不過半數,其餘的跟魏州協軍一樣,都只是樣子貨而已——用來屯田、巡邏,管一下治安,勉強敷用。
田承嗣肯定不能只留老弱守備武強啊,故此他此番帶來衡水的四五萬兵馬,必非全為主力,最多也就三萬多能打的;李汲帶來的,可全都是魏州防軍,是精銳,協軍還在漳水南岸搬糧呢。由此他覺得,自己所面對的強敵不到兩倍之數,即便不能戰勝,也有固守之力,這才堅持留在漳水北岸,不肯後退。
當然啦,還得要武順軍那邊不掉鏈子才成。
再說田承嗣在李汲北面,二帥直線距離在五里左右,他也同樣搬張胡床坐地,但同時地上鋪了氈毯,面前布設几案,案上盛幾盤瓜果,身後有侍女打扇……文吏王侑、許士則,武將邢曹俊、孟希佑等,並在左右。
探報前來,稟明戰場形勢,田承嗣隨手取一枚蜜棗銜在口中,撇嘴笑道:「魏博軍倒是名不虛傳,李汲亦頗能戰嘛。」
他出兵之前,多緊張慌忙都有可能,甚至於有一次召集幕僚商議急事,等進了大堂,才發現自己忘圍腰帶了……但只要一臨陣,從來都是這般風輕雲淡之相,不管多麼危急的局勢,部下只要望見他的笑臉,都會以為節帥成竹在胸,由此安定而不慌亂。
孟希佑接話道:「李汲也就三板斧的能為,他終究兵寡、陣薄,必不能久也。」
田承嗣笑笑:「鄉間俗傳,國初大將程知節只有三板斧之能,後繼乏力,但亦隨太宗皇帝破宋金剛、擒竇建德、平王世充——便三板斧也不可小覷了。」
「最終卻還不是出征西突厥不力,被貶為岐州刺史了麼?」
田承嗣「哈哈」大笑,一不小心,把嘴裡銜的蜜棗給噴了出去,他也不嫌髒,撿起來在衣襟上擦擦,又再塞入口中,隨即說道:「我也很想看看,李汲敗逃之後,是否還能安坐魏博,會不會被貶為別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