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李汲入魏(2/2)
李汲來不及考究為何會如此,只是轉過頭去問杜黃裳、高郢:「城外萬眾求賜,可以予些絹布、糧谷否?」
他很尊重新入幕的兩位進士賓客,途中有事,都與杜、高二人商議;適才在碼頭,為防意外,不使二人下船,面對那些舊卒代表,必須自己一言而決,還則罷了,這既然進了城了,有所舉措,還得徵求一下二位的意見才是。
高郢道:「節帥新入鎮,賞賜將吏兵卒,以定人心,自是情理之常。然彼等實有脅迫之意,若加賞賜,反是李帥示弱於人了——且若賞賜彼等,城內守卒又如何?」
杜黃裳則說:「如今府庫不甚充盈,不宜廣賜。可以稍稍予些食糧,至於絹布,許諾為做新衣可也。」
李汲點頭,隨即下令:「請潛之自府庫領一百斛糧,及菜蔬等,出城煮粥,以饗彼等——但造冊入營者方可吃。」又命南霽雲領一隊兵出城,去協助尹申、聶鋒維持秩序。
再把郁翎推薦給他的包子天喚來——「魏博果然缺糧,還須汝去一趟淮上,為我收購——起碼先運五千斛來應急。」至於貨價嘛,去府庫里取好絹一千匹,不足的我用黃金結算。
——————————
就在李汲進入魏州前不久,德、貝兩州防禦使秦睿也得著了消息,便召幕賓郭謨和許鈺前來商議對策。
許鈺字季常,乃是許叔冀之子,史朝義敗出洛陽的時候,他因為別領一軍,未與乃父同行,因此許叔冀中途被擒,許鈺卻順利地逃到了河北。事實上,他參與過鹿橋驛之變,就此被史朝義引為心腹,許叔冀當年還是沾了兒子的光,才未如周摯一般人頭落地的。
考其實質,周摯之死本有許鈺一份罪責在,但秦睿、郭謨只是因應形勢所需,一段時間內打過周摯的旗號而已,誰都沒起過為「故主」復仇的念頭,因而許鈺窮蹙來投,秦睿毫無芥蒂地收留了他。既然不方便揭穿自己內間的身份,秦睿也就徹底打消了這一念頭,則站在安史降將的立場上,抱團取暖是題中必有之意啊。
許鈺是穿著孝服來見秦睿的,他已經聽說了其父遇害的消息,只是不可能將此事跟李汲聯繫起來。他不大相信父親是上吊自殺的,或者雖自縊卻未留片言隻字下來,懷疑是僕固懷恩從中做了什麼手腳。只是既無從探查真相,又明白成王敗寇,情理之常,不可能因此怨懟唐室——聖人一紙赦書,使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德貝防禦使衙署,而不是被秦睿繩捆索綁起來押赴長安,那就應當泣感天恩啦。
而且說實話,依附史朝義,主要是為了自保,許鈺出身就是唐人,且非安祿山、史思明的親信,內心深處還是更願意繼續做唐臣的。
且說此前唐室遍封河北諸州於降將,卻唯獨空出了魏、博二州,猜也能猜得到是要安置天子信重之人,秦睿就讓郭謨派人去打探消息——「神機衛」並未復設,因為包括來投的精精兒,目前郭謨所領江湖人士,還不到從前的零頭,不過六七人而已,其餘不是戰死,就是逃去無蹤了——大約在李汲才離長安之時,確切情報遞入了清河城中。
秦睿聽說鎮守魏博的將是李汲,心情相當複雜。他出身本比李汲為高,論起能力來,也自詡在李汲之上——起碼如今的李汲寄魂之前,二人較量,當時的真遂仗著格鬥經驗較足,是稍占上風的——然而為間數載,好不容易立定腳跟,卻僅僅得授兩州防禦使而已,李汲卻一抬腿就躥自己頭上去了,成為兩州節度使。
節度使的前身是都督而帶使持節者,全稱為節度經略鎮守使,而防禦使雖然也統管一州或數州軍事,卻並不加旌節,地位本在節度使之下。且自天寶以來,節度使多兼當地的觀察處置使,漸成定製;如今觀察使並不一定身兼節度使,節度使卻一定同時也是觀察使,軍政兩道一把抓。
秦睿對李汲並無惡意,且在相當長時間內,把對方當小兄弟看待,可是小兄弟直接躥自家頭上去了,他心裡不可能不彆扭啊。但他同時也忍不住會想,李汲既鎮魏博,會不會把崔棄也帶過來哪?自家心儀的女子仿佛就在隔鄰,有沒有機會我再去見上一面啊……
想當日魏、博兩州空置之時,許鈺就曾經奉勸過秦睿,嘗試著伸過手去——倘若朝廷所命非人,防禦您必須先下手為強,奪占二州的為好。
「貝雖為大州,卻不如魏,貝、德不如魏、博,更比昭義、成德差之遠矣,便冀、滄也稍稍不及。說句不恭的話,河北四鎮,以防禦為最弱,形勢岌岌可危。尤其魏州本為薛嵩所領,彼欲取魏,舉手之勞,而若昭義軍更兼魏博,如以利刃探防禦腹心,恐難保安……」
然而郭謨卻反對許鈺的見解,力主對於魏博,只派人去密覘動靜,做好應變的準備即可,目前是絕對不能夠伸手的——「我若不動,薛嵩亦未必敢動;我若有覬覦魏州之意,薛嵩正好以此為藉口,奪魏而伐我……」
因為投靠秦睿比較早,很清楚秦睿跟田承嗣的心結,郭謨就建議秦睿西和昭義軍薛嵩,北取冀、瀛,或者東伐滄、棣。尤其薛嵩、李寶臣久鎮河北,李懷仙長在幽州,秦睿入主貝、德也一年多啦,唯有田承嗣算半個外來戶——他此前在偽燕所領,可是河南地界——因此有機會四家聯合,共謀田氏。
所以首先,要跟薛嵩搞好關係,切不可輕易插手魏州之事;薛嵩和李寶臣關係不錯,則通過昭義軍,也有望交好成德鎮。其次,拉攏李懷仙,儘量離間幽州和田承嗣。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妨與田承嗣虛與委蛇——還是田承嗣先派人來聯絡的,希望跟秦睿聯名上奏,謀取旌節,也就是求為節度使。
——你要是始終掛著防禦使、都防禦使的頭銜,比別鎮整矮一頭啊,無論治政還是用兵,都會多方掣肘,太不方便。
而今李汲得授魏博節度使,消息傳來,秦睿再問兩名幕賓,並且稍稍透露消息,說我跟那李汲從前有過數面之緣,關係還算不錯。郭謨說那再好不過啦——「防禦當遣使通好,若李汲能夠鎮定魏博,則可為我北進的後盾;若其不能鎮定魏博,兩州生亂,防禦也可假援救之名,嘗試收取之。」
要是李汲肯向我家求救,你再發兵魏博,就連薛嵩都無話可說了。
秦睿認可郭謨的見解,就打算派許鈺去魏州見李汲,誰想許鈺的臉當場就綠了——他雖然並不清楚李汲才是殺死自家老爹的元兇首惡,可是李汲在彭城挾持許叔冀,許鈺都瞧在眼中啊,當日情景,回想起來就不由得肝兒顫……
卻也不願自曝其短,便找藉口推卻道:「近日魏州散兵數萬,流躥各鄉,我方為防禦招募之,不便遽離……且若李汲入魏後生亂,可如郭先生所言,若其為散兵所阻,都無法在魏州立定腳跟呢?不如稍待些時日,查明魏博內情,再遣使的為好。」
秦睿笑笑:「區區魏博,又非萬軍陣前,不信李長衛不得入——也罷,如季常之言,且等幾日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