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巧言令色(1/2)
魏州防軍三十營,超過半數都屯紮在貴鄉、元城,以及王莽城附近,在有心人的煽動之下,士卒們暗中串聯,非止一日,自難免有風聲傳入節度使府中。因此元旦將近之時,杜黃裳就建議顏真卿:「軍心似有不穩,懇請司馬,節日放賞。」
然而顏真卿卻一口回絕了:「今秋不過收糧四十餘萬石,錢絹五十萬緡,即便全都用來養軍,亦勉強足夠一年之需耳,哪裡還有閒錢放賞?且從來戰後論功行賞,豈有年節無故發賞之理啊?」
元月十六日,雷萬春根據李汲臨行前所定計劃,與高郢一起離開元城,去調動協軍開荒種地和修繕水利設施。李汲知道,不管民屯還是軍屯,都是短期內恢復農業生產,充實府庫的最便捷策略——長時間施行則難免弊端叢生——因而早就命杜黃裳、高郢等規劃州內荒地、官田,開春便征力役。
只是魏州境內,無田的百姓很多,但多數都被大戶僱傭為佃了,剩不下多少可供分田或者是民屯的;倒是職業兵好幾萬,軍屯人數夠用。只是他走訪各營,發現士卒多不樂種田;至於力役,短時間為上官修修房屋、運運資財是可以的,長時間、重體力的農田水利工程,也皆不願為。
因而李汲暫時不動三十營防軍,而只讓雷萬春去驅策十五營協軍——反正那些傢伙體格不達標,再怎麼訓練也上不了戰場,怎能讓他們白吃糧餉啊?且彼等既不熟戰,兵器也不足,估計雷萬春足可制壓,鬧不出什麼大亂子來。
雷萬春才剛離開元城不久,便有各營防軍千餘人,在李子義等將的煽動下,鼓譟而入元城,包圍了節度使衙署,「懇請」迎回李帥,並且要求放賞。
小吏慌忙報入,眾人皆驚。顏真卿正要出外看視,尹申卻攔阻道:「司馬且慢。節帥去時,曾有一錦囊交予末吏,言若軍亂便啟……」
顏真卿瞥一眼尹申,鬍鬚微微顫動,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撇嘴:「難道李帥能掐會算不成麼?好吧,且啟來看。」
尹申將出錦囊來,從內里抽出一張紙條,當眾展開,只見上面寫著:「若協軍亂,可使雷將軍將防軍平之;若防軍亂,先放賞以安眾心,待吾之歸。」
杜黃裳撫掌道:「李帥果然多謀,能料後事——既如此,且先放賞吧。」
孰料顏真卿還是不允,他氣哼哼地說道:「李帥雲防軍亂便放賞,是不信我等也。今若彼等不請賞,猶可放之暫定眾心,既然請賞,那便絕不可予!軍士鼓譟作亂,但有所求,節鎮便允,此例一開,亂無止息!」
杜黃裳心說當初李汲入鎮之時,應舊軍所請,將之多數招歸麾下,就已經算是開了先例啦;況乎此等惡例,非止我魏博一鎮啊,如今哪家不是如此?積年沉疴,必須徐徐怯除之,倘若一味強硬,怕是還會釀成絳州、翼城那般以下犯上的大亂……
然而顏真卿名位既高,威望又著,杜黃裳不便跟他硬頂——倘若高郢在,估計會當場跳將起來——便只得說:「司馬未可輕動,且讓末吏出去曉諭士卒為好。」
顏真卿一梗脖子:「昔日便安祿山數萬大軍我都不懼,況乎此間千百亂兵?」揮手趕開眾人,大踏步往外便走。杜黃裳、尹申等無奈,只得召集數十牙兵,追將上去護衛。
顏真卿命打開衙署大門,毫不畏懼地昂然而出,眾人跟在後面,定睛一瞧,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杜黃裳等從未經歷過軍陣還則罷了,如尹申也曾跟從李汲,東平安史之亂,戰場上數萬大軍他也親眼目睹過,但那時終究相隔甚遠,不象今時今日,近在咫尺之間。只見衙前街巷都被亂軍填滿,人潮洶湧,相互擠壓、推搡,仿佛一片洪流即將撲面而來似的。
只有顏真卿,曾守平原郡,力抗數倍於己的叛軍,雖然未曾挺槍躍馬,深入賊陣,也常城頭安坐,不避箭矢——就這幾百上千,且還沒人真敢扛著長槍硬弓出來,實在是小場面啊。
當即痰咳一聲,清清嗓子,然後揚聲高呼道:「都噤聲!我便是魏博節度司馬顏真卿,汝等因何事包圍衙署,鼓譟不休?可有為首者麼,上前答話!」
於是眾兵就把李子義給推出來了。李子義大大咧咧要朝上邁步,卻被尹申叱喝道:「休得無禮,階下說話!」只得把才探出去的右腳又縮了回來,隨即立定,朝上一叉手:「我等並非作亂,是有下情上稟。」
「說來我聽。」
「其一,傳言李帥還朝,不再復歸,朝廷將別命魏博節度使。我等皆受李帥重恩,不願相離,故此前來懇請司馬為我等上奏……」
顏真卿面孔一板:「朝廷易帥之說,我也是今日方始聽聞,難道汝等倒知道得比我還清楚不成麼?汝也說是傳言,傳言豈可盡信?」
李子義話說到一半兒就被噎了回來,不禁有些氣恨,於是反問道:「李帥回朝,忽忽數月,當春亦不歸,可見傳言空穴來風,未必無……」
顏真卿還是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冷冷地答道:「河北距關中,兩千里之遙,不但李帥未必能得遽歸,便空穴中有風來,也刮不到魏博——所謂傳言,究竟誰人播造?難道是汝麼?!」
「並非末將造言,然此言遍傳軍中,將兵俱不能無疑。請問顏司馬,可以保證朝廷不易李帥麼?」
杜黃裳等人心裡都說:趕緊做個保證啊,或許些許亂事,即可平息。
誰想顏真卿卻義正言辭地說道:「用誰人鎮守魏博,當出朝廷裁決,汝等但謹守本職,勤練弓馬,以備戰事可也,哪裡輪得到汝等操心?我亦終不能代朝廷決斷!」
「則聽司馬之言,朝廷確有易帥之意了?」
顏真卿冷笑道:「則我若說汝之生死在天,我不能保,則汝聽我之言,是以為上天必有殛殺汝之意了?!」
李子義聞言而愣——沒聽懂。身後軍卒或者跟他一樣滿頭霧水,或者稍稍聽懂了些,卻全都相互間壯著膽量,再次鼓譟起來。其實李子義也沒打算真把事情鬧太大,只希望得到官吏們的保證,並且發賞而已,於是轉換話題:「司馬不肯給個準話,士卒們不能無疑,軍心動搖,便末將也彈壓不住。懇請司馬將出些賞賜來,或可以安眾心,息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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