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吾心思亂(2/2)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發展農業生產,鐵製農具是必不可少的。
相較隴右而言,河北地區的農耕技術要先進得多,根據李汲的探訪,平均畝產量可能會高出兩到三成。當然啦,因為主要糧食作物不同——關中、隴右以麥為主,河北則是粟麥雜種——估算不可能太精確。然而長年戰亂,即便惡鐵也往往被搜走去造兵器,導致仍有許多貧困農戶使用著古老而粗劣的木、石農具……
李汲希望能夠補上這一缺口,並且嘗試從別州購買耕牛助農,然後還要普及農業方面的兩大利器——水轉筒車和江東犁。
魏博境內有兩大水系,即黃河和永濟渠,從前各縣引流灌溉,使得農業繁榮,如今卻泰半損毀、廢棄,必須重新疏導;灌溉渠道若成,便可大造水轉筒車——這玩意兒真沒太高技術含量。
至於江東犁,就是短曲轅犁,因為初見於江東地區而得名。李汲前世就知道這種犁,行縣之時,見農家所藏多為直轅犁,還有少量運轉不便的長曲轅犁,加以查問,好不容易才從某個見多識廣的鄉老口中,得知有江東犁的存在。
他最初是打算找匠人研製在原本時間線上運用了一千多年的短曲轅犁的,但對於那玩意兒,自己也僅知其形而已,不甚明了其理,未必能夠提前「發明」出來。既知江東已有此物,便寄信給尹申,讓他派幹員南下查訪,儘快買幾具實物回來拆解、複製。
魏博鎮的紡織業比較發達,尤其是絹織,向來為進貢的大項,只可惜並無品牌優勢——河北之冠為定州綾絹。李汲考慮,是不是能夠研製出水利紡紗機來呢?就理論上來說,這年月水力舂坊、磨坊遍布天下,腳踏織機技術也接近成熟,將兩者對接起來,應該不難。但這不難也是對於那些名工大匠而言的,他們或許只需要一點點靈感來激發,然而李汲……他連織機都沒搞明白哪!
則要去何處尋找可用的名工大匠呢?
根據杜黃裳等人翻查舊檔,估算出天寶末年魏、博兩州各種田賦、雜役加在一起,約折二百萬緡,史朝義時代則下降到一百萬緡——百姓負擔反倒更為沉重。倘若生產力原地踏步,李汲又希望減輕百姓賦役,能夠收穫五十萬緡就頂天了。那五十萬緡夠養多少兵呢?粗計一卒食糧、雜費,年須二十貫文,也就將將供養兩萬五千人而已。
且還不論節鎮、州府的行政開銷,將官的俸祿、賞賜……
所以李汲的目標,是要在人口可能不足天寶末年半數的基礎上,在賦役不重於天寶末年的前提下,爭取年入二百萬緡,六成用來養兵,可五六萬,四成則留州、留使——上貢朝廷?以後再說吧——任務相當艱巨啊。
耕地就那麼多,人口也不可能快速增長,礦產資源有限,那麼唯獨可以倚靠的,便只有工商業了。李汲想要大規模發展紡織業,進而利用織絹來促進商業繁榮。魏博鎮的商業中心在貴鄉,最主要的商道即為永濟渠水路,其餘地區,皆不足論也。
由此,李汲不禁垂涎於東方臨海的滄、棣二州,雖無良港,起碼有魚鹽之利啊!可是欲取滄、棣,須先拿下德州……就此暗中籌措西和北攻之策——河北諸降將,我要先拿武順軍秦睿開刀!
抑且就人口、兵力來說,秦睿在諸降將中也是最弱的。
李汲想要挑事兒、開戰,此言從未向屬下透露過。杜黃裳、高郢等人一心安撫百姓、繁榮地方,並無擴張的打算——一來朝廷只授予了兩州之地,則無朝命,豈可擅自動兵啊?二來麼,雖然誰都看不慣燕、趙諸鎮由降將把持,形同割據,但既已明赦其罪,若無不法事,也不便橫加征伐吧?
只是李汲始終覺得,國家之大患在於西陲,吐蕃逐日進逼,非調集良將、雄兵,不能御也。他一門心思要去西線,再與馬重英交手,偏偏李豫父子,也包括李泌,把他安插去了東方……
朝廷的布置倒也未必無理,倘若河北生亂,國家內耗不止,還怎麼可能傾全力抵禦西蕃哪?李泌的意思,是要李汲制約燕、趙五鎮,一方面給朝廷留出足夠積聚的時間,另方面也可徐徐減輕藩鎮之憂,那以後才能將御蕃提上主要議事日程來。
然而李汲卻感覺,若懷羈縻之心,則東患永不可解,西虜也永不可定。他曾經問過李泌:「開元、天寶之時,設十節度以御契丹、奚,防回紇,攻吐蕃、南詔,其時有多少健兒?」李泌回答他:「約五十萬。」
李汲就此雙手一攤:「弟前日往兵部按察卷宗,今各鎮節度、觀察所領,不下八十萬眾,且如河北等新復之地,必有未錄於冊者。朝廷欲使弟在魏博練得精兵五萬,然弟募兵,別鎮未必不募,相信百萬之數,瞬息可待……」
你要真能把這一百萬大軍全都拉去隴上,馬重英肯定當場就跪了,但先不提有沒有足夠的糧草物資支撐如此大規模軍事行動吧,河北諸降將是那麼容易調得動的嗎?河北不動,則河南、河東、都畿等地,敢把兵都開走嗎?
「……諸鎮相互牽制,難聚大軍以伐吐蕃。且今田土、戶口不如開元、天寶之時,兵卻倍之,不知朝廷要如何積聚啊?」
所以呢,李泌要在沿邊、腹內諸鎮搞平衡,這是可以理解的,但絕非長久之策。李汲希望能夠在自家兵強馬壯之後,挑唆燕、趙藩鎮相互攻伐、兼併,然後尋機下場,起碼敲掉河北一半兵馬。河北兵弱,則河南、河東等地可得息肩,由此引發連鎖效應,朝廷的收入起碼增加五成。到那時候,就可以將兵力逐漸地移向西線,給吐蕃來一場大決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