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進奏察奸(1/2)
唐永泰元年春闈,兩都分科取士,其長安知貢舉為尚書左丞楊綰,洛陽知貢舉為禮部侍郎賈至,相約同一日,俱報禁中,將名冊呈遞給皇帝李豫御覽。
李豫展開來一瞧,兩都共取進士二十八名,其長安分場榜首為皇甫徹,洛陽分場榜首為蕭遘,其下徐申、盧虔等等……一目十行地掃過,忽見一名,頗為眼熟——
不由得一皺眉頭,隨即探身問楊綰:「長安分場第十一名,竟然名喚李汲?」
楊綰捧笏回稟道:「人而同名,本尋常事。此李汲乃李貞一(李棲筠)族侄,趙州贊皇縣人,表字寡言……」
「如此,也是李長衛同宗嘍?」
楊綰頷首道:「正是。然李長衛出遼東房,此李寡言卻出西祖房,分爨既久,舊日不識,乃不期而用了同一個名字。」
「今可相識否?」
「自然,李長衛隨李翰林(李泌)入京後,即與李貞一相認續譜,而李寡言亦從貞一於長安,苦讀待試,據臣所知,其二人頗有往來。」
李豫笑道:「今李長衛已是國家重臣,魏博節度,新科進士與其重名,不甚妥當。不如朕別賜此李寡言一名吧……」可是想了想,最終卻還是作罷——我又懶得去翻趙郡李氏各房的族譜,倘若再有重名,反倒被人嘲笑天子沒學問。再者說了,驟下賜名之詔,唯恐群臣誤會自己有破格擢拔這李寡言之意啊。
於是大筆一揮,應准名單,即日放榜。隨即退歸內寢,正要去承香殿會獨孤貴妃,步輦才到太液池畔,忽見一貴婦人挺著大肚子,道旁俯首相迎。
李豫急命停輦,一個箭步躥將下來,伸手攙扶:「阿妹既有身孕,又何必常往宮中跑?小心動了胎氣,柳駙馬將責怪朕矣。」
那懷孕貴婦並非旁人,正是李豫最保愛的妹妹和政公主。當下和政公主笑謂乃兄:「我又不是初次有身,何必安居養胎啊?陛下不知,婦人頭胎,如履鬼門關,半死半生,其二胎則三死七生……至於臣妹,今已第四胎矣,無傷。
「陛下不必在意柳潭,他又如何管束得了臣妹?我是擔心陛下寂寞——蕭國阿姊自從剺面而歸,常深居念佛,不願再親近陛下;沈貴妃又從太子而居;則唯有臣妹不時入宮來與陛下說說話,或可解憂去煩矣。」
李豫心說我在宮中,並非沒人可以說話啊,怎麼你們全都不待見獨孤氏嗎?當她不存在?
不過獨孤氏麼,見面之後也不過款款柔情,家長里短罷了,左右天色還早,這若論朝中之事,還是跟自己這個妹子說說比較好——起碼有我有去語,她有來言,不象獨孤氏對政治毫無興趣,更乏見識,只會哼哼哈哈。
於是笑道:「既如此,阿妹且陪朕在池畔走上幾步吧——正當春令,百花盛放,可寬心胸。」頓了一頓,嘆息道:「可惜,久不往東都矣,不能再賞洛陽牡丹。」
兄妹二人並肩而行,閒聊幾句,李豫忽然間想起來了:「方才知貢舉呈上兩都春闈進士名冊,朕方閱覽,不由得大吃一驚……」
和政公主詫異地問道:「進士名冊而已,何事能使天顏驚惑啊?」
「為的是長安分場第十一名,乃是朕與阿妹的熟人……」
就此將同名同姓,兩個李汲之事一說,和政公主也不由掩口而笑:「昔日倒不曾聽李長衛提起,竟然同宗之內,有此同名之人。但不知這一李汲,比那一李汲又如何?」
李豫撫掌恍然:「是啊,朕應當索要這一李汲的卷子來看。」隨即莞爾:「倘若也是國家棟樑之才,將來兩個李汲一文一武,並立朝堂,輔佐於朕,倒也是一段佳話了。」
和政公主提醒道:「陛下,便那一李汲,也是文臣啊!」
李豫笑道:「若比僕固懷恩,確實算是文臣——仆固老兒自歸長安,反倒日漸發福,也不肯死——那一李汲的文采,恐怕還比不上郭司徒吧?」
「臣妹倒覺得,李長衛並不乏文采,只是不願為駢儷時文罷了。且其昔日曾有詩……」
「『鋤禾日當午』嘛,朕知道的。格調確乎不低,發乎胸臆,傷憐小農之苦,然文辭平直,又不合律,說不上什麼文采。」
和政公主笑道:「為何『床前明月光』便是佳構,『鋤禾日當午』便無文采呢?其文辭、體例,實頗相似啊。」
李豫皺起眉頭來仔細想了想,最終卻還是搖頭:「不同,不同。」
和政公主不打算就文學方面繼續跟老哥研討下去,趁機一轉話鋒:「提到李汲,臣妹不由得懷思長源先生,但不知先生今到何處……可已入了太和城,得見閣羅鳳了麼?」
李豫仰面向天,緩緩說道:「前月嚴武死,諸將或奏以郭英乂繼之,或奏以王崇俊繼之,長源先生方過,為之和解……」
劍南西川節度嚴武是在年初去世的,僅僅四十歲,消息傳來,李豫頗感哀慟——嚴武去秋才剛反擊吐蕃,攻克了當狗城和鹽川城,朝野都對他寄予厚望,誰想到竟然壯年而歿。
安史之亂以來,尤其是白孝德為將士擁戴,自領鎮西、北庭行營之後,對於諸鎮節度使的人選,朝廷往往不便自專,而要聽取鎮將們的意見。由此行軍司馬杜濟和別將郭英干、郭嘉琳等聯名上奏,請以郭英干之兄郭英乂鎮守西川;而嚴武心腹、漢州刺史崔旰卻舉薦大將王崇俊,據說兩派差點兒刀兵相見。
幸虧李泌受命出使南詔,正好經過,順便前往弔問嚴武之喪,好言撫慰,勸解雙方,才避免了一場不必要的紛爭。最終朝廷還是任命郭英乂南下,繼承嚴武的事業,守備西川,以御吐蕃。
李豫由此估算,李泌此刻可能才過嘉州——越往南,這道路就越不好走啊——距離南詔還遠得很呢。
由此慨嘆:「朕亦頗為後悔,不當應允長源先生之請,命其出使南詔。先生體瘦,為朕所迫才稍稍用些葷食,既出長安,怕是故態復萌,繼續吃素,甚至於辟穀了。朕不知能見先生去也,是否還能得見先生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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