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收錄舊卒(1/2)
聚集在貴鄉城下這萬把舊魏州軍,雖然都是短打,貧富亦很分明。外圈兒的多半衣衫蔽舊,甚至於襤褸,不少還光著腳;至於圈內這些代表,服飾就整潔多了,尤其羊師古,上衣明顯是一件鍛袍改的——也不知道是買來的,還是搶來的……
因為純粹大頭兵一呼百應的可能性很低,能夠當上代表的,不是下級將校,也起碼得是士官了。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李汲光就羊師古說事兒,問你難道沒有被授予勛田嗎?為啥不肯回家種地去,而要來繼續當兵呢?當兵風險很大,究竟有啥好處啊?
羊師古苦笑道:「便朝廷肯授,又哪來許多田土?」伸手朝後一指:「節帥眼前萬眾,多數有勛,便五轉、六轉者也滿坑滿谷,倘若俱授勳田,恐怕整個魏州的田土都將分盡。便末將為輕車都尉,此前自偽燕所得,不過十畝,實難養家餬口啊。」
李子義也插話道:「末將上輕車都尉,當授勳田十頃,卻無尺寸相授,祖上所傳,不足五畝……」
——就這年月的耕作水平,五畝地還不夠一成年女丁勞作的哪。
「若節帥肯按勛授田,我等即刻散去。」
李汲心說怎可能啊,你們也說了,倘若魏州舊將卒全都據其勛級授田,有可能把全魏州的耕地都分了都不夠,那我喝西北風去嗎?
勛官系統乃是沿襲自北朝的一種獎勵制度,專授殺敵有功者,正如《木蘭辭》中所說「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總共十二級,從一轉到十二轉。唐初這勛銜還是挺珍貴的,其十二轉上柱國、十一轉柱國,視如品官的正從二品;最低一轉武騎尉視如從七品——則李子義的八轉上輕車都尉有如正四品,羊師古的七轉輕車都尉有如從四品。
可若真那麼算,這倆就可以直立不跪,跟李汲平起平坐了……
事實上,隨著勛階的愈授愈濫,加上開元、天寶以後逐漸文貴武賤,這玩意兒就徹底不值錢啦。李泌曾經跟李汲說過一句話,評價勛階——「據令可與公卿齊班,論實卻在胥吏之下。」如今就算一個上柱國,倘若無官無職,那也跟平頭百姓沒啥區別。
然則勛階僅僅是種名譽,而沒有實際好處嗎?理論上應該是有的,首先會計勛授田,而且數量還不小,即便一轉武騎尉、二轉雲騎尉,都有勛田六十畝——好好耕種,勉強夠養活一家三口人了;其次勛官可以免除課役、正役和雜徭,唯須服色役(大致等同於各衙門的臨時工);第三若服色役,稱為「番上」,根據番上年限多寡,可以授官——大抵上柱國得授正六品上階,依次遞減,雲騎尉、武騎尉得授從九品上階;第四,勛同三到五品者,可以蔭子……
也就是說,理論上李子義、羊師古各當領受十頃或七頃的勛田,免役;他們都是安史之亂前就從軍的,若將偽燕時代的年限也算上,還能做七品官,並蔭一子。可實際上吧,這一切全都是空談。
根據羊師古所說,連口分田、永業田都久不授予了,遑論勛田——李汲暗中點頭,心說我的職田也一直折在官俸里,我連一畝地都還從未見過呢——按唐律(燕律純抄唐律),無論職田還是勛田,若不足則以祿米為代,可哪兒有那麼多糧食啊?誰肯發啊?
如今勛官唯一的好處,也就不課役了,但上官時不時將麾下兵卒拉去給自家干私活兒,跟服徭役也沒多大區別。
偽燕是草台班子,很多事情不講究;如今換了李唐,又財窮力竭,想講究都講究不起來啊——李子義說節帥您若按勛授田,我等立刻便散,也是料定了李汲不可能答應。
魏州就壓根兒沒那麼多耕地,倉庫里也沒那麼多可以折抵勛田的錢糧。
李汲倒是也曾考慮過,抄大戶,分田地,但不說這事兒難度太大,且他終究只是地方官,又不是造反派,不可能跟全天下的官僚、地主硬磕吧;即便真做成了,也肯定恢復唐初的均田制,而不會認從前所授勳階啊。
那麼唯一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只有重新收錄這些傢伙,讓他們繼續當兵吃皇糧了。
羊師古、李子義哀懇了半天,李汲眼瞧著後排有幾個傢伙似乎不耐煩了,這才緩緩點頭:「我可以收錄汝等……」
眾皆大喜,急忙叩首:「拜謝節帥!」
李汲一擺手:「且慢。」隨即望向聶鋒,問他:「今魏州有多少兵員?」
聶鋒答道:「州城中萬餘,其各縣、四鄉戍守者,尚有三四千眾。」
若在太平年月,又非沿邊重鎮,這就已經算是冗兵了;但如今降將重藩環繞之下,魏博再這麼點兒兵馬,跟不設防也沒太大區別啊。
「則倉中米糧,尚余多少?」
聶鋒一皺眉頭:「末將不知,應不下三五萬斛。」
李汲仰頭向天,心中默算——倘若是三萬斛谷吧,怕還不夠一萬人吃到秋收的……隨即一頓手中長刀,垂首望著李、羊等人,緩緩說道:「我奉朝廷之命,鎮此雄州,一萬兵不足,自當加募——然汝等,不可能盡數收錄。」
李子義眉頭一擰,正待開口,羊師古伸手一揪他的衣襟,搶先說道:「自當有所沙汰……然我等實貧,無田地可耕,無別業可操,還望節帥多招募些……」
李汲撇嘴一笑:「在汝看來,招募多少為宜啊?」
「總須再兩萬兵……」羊師古頓了一下,趕緊補充道,「散於四鄉者,不下三萬,但那些來得實在遲的,也只能放棄了。」
再募兩萬,加從前一萬是三萬,其實也不算多——朝廷可是希望李汲練出五萬雄兵來的——問題是糧食不夠吃啊——「我當入城計點倉廩所余,以定招募確數。」
李子義忙道:「還請節帥先給一個準話,是否招募兩萬之眾?」你這說得不明不白的,等進了城翻臉不認人可怎麼辦啊?
尹申站立在李汲身後,瞠目大喝一聲:「汝等是在脅逼節帥麼?!」但他的嗓門實在不夠敞亮,容貌也不夠兇惡,根本嚇不到對方。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