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戰前準備(1/2)
七月中旬,李汲和秦睿微服私會於界上。
說是微服私會,其實也各帶牙兵數百,前後拱護,因而比起上回在德州境內不期而遇來,雙方的心情都要放鬆得多。李汲通知秦睿,預估朝廷今秋便將下討伐田承嗣之詔,希望閣下能夠提前做好準備——
「兵之要,在出敵不意,若待朝廷正式頒詔,田承嗣必有防備,則以遠來之師對已固之陣,於我不利。倘若貴我兩家預先籌劃,接詔即行,初陣必能大獲全勝——虜獲亦多。」
秦睿贊同李汲的見解,但同時也懷疑朝廷是不是真有足夠的決心討伐天雄軍——「若我備軍,而詔命不至,豈非空勞一場麼?我武順軍錢糧實不充裕,當不起浪擲啊……」
德、貝兩州的情形,李汲也頗有所知,明白秦睿並非砌詞敷衍,對方手頭是真不寬裕。這兩州放到別道,也算田廣戶繁的中上州郡了,在河北卻相對貧瘠,且也跟魏博似的,沒有特別拿得出手的資源。尤其秦睿治政,基本上屬於放任自流型,既不能抑制兼併,也不能搜抄大戶,每歲所得錢糧捉襟見肘。
由此,對方雖然期盼著可以打一仗,繳獲些戰利品來充實腰包,卻也怕提前準備,萬一朝廷最終卻不下討伐之詔,白白浪費了本就不充裕的錢糧——準備工作可也是要花錢的啊。
李汲想了一想,便問:「秦帥實與我說,若伐田氏,能夠出兵幾何?」
秦睿問他:「是求精銳,還是掃數盡出?」
「若精銳有幾何,掃數有幾何?」
秦睿微微苦笑道:「實不相瞞,若雲精銳,甲冑俱全、器械也足,士有斗心,稍挫不退者,武順軍中不過四五千之數而已;倘若不拘老弱,掃數而出,可得兩萬餘眾。」
李汲知道,武順軍總兵力應該在三萬以上,但必須留下各城戍守兵馬,以及護家的兵額——我魏博軍北上,必須得從秦睿轄境內過啊,他可能不留守軍嗎——那麼兩萬出頭,倒也是確數,並非詭言相欺。
但是缺衣少兵,訓練也不足的軍隊,真拉上前線未必管用,還是留在後面推車運糧的魏好。於是李汲建議道:「四五千兵太少,望秦帥再加甄選、訓練,將出七千兵來。我當預借一萬四千匹絹,與秦帥做開拔錢……」
——「開拔錢」這種惡習,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興起來的,估摸著自從地方軍隊主體由徵兵變成健兒,就開始產生了吧,已然浸淫成風。
一萬四千匹絹對於武順軍來說,不是個小數目,時價當一萬多貫錢,可抵七千軍士一月的餉糧;但對於魏博來說,卻只是毛毛雨啦,雖雲「預借」,即便有借無還,李汲也不見得有多肉痛。
因為如今魏博鎮庫房裡的各類絲織品,都已經淤了。
事情還要從李汲拐來國家名匠老黃說起。老黃本出軍器監弩坊署,其署名為「弩坊」,其實負責製造各類兵器——同屬軍器監的甲坊署,則只負責甲冑和筋角、絲繩等兵器原料的製備——所以作為署內數一數二的大匠,老黃並不是一名純粹的鐵匠,他的技術面相當寬泛。
尤其這年月沒有工廠,沒有流水線作業,卻只有小而全的公私作坊,因而從原料的選備,直到成品的保養,身為一名大匠,必須面面俱光。僅以鐵兵論,老黃就能選礦、鍛冶、設計、製造,還略通些倉儲知識,可以從鐵礦石開始直到器成入庫,一條龍供應所需。
若非如此,僅僅是某一方面的技術人員,李汲也不會將一家偌大的工坊交到他手上去了。
一開始是從昭義軍進口鐵錠,但成色參差不齊,很難如老黃的意。旋在老黃的勸說下,李汲派包子天直接前往鄴縣城外的鐵礦場,在薛嵩的允准下收購礦石——賣資源自然比賣產品獲利為少,但是省心啊,薛嵩並不在意。
隨即在貴鄉郊外,引永濟渠水——不能直接建在渠邊,容易影響水上交通——修造了四座碩大的冶爐,篩礦冶鐵。李汲原本以為,引水至此只為選礦之用,親自跑去視察了一番,才發現老黃還用水力鼓風,以提高爐溫——想想也是,水排這玩意兒,貌似漢代就已經有了嘛,傳說是南陽太守杜詩發明的。
由是李汲忽生別想,便在鎮內大肆搜尋擅長製作織機的木工,要他們嘗試將水排和織機聯動起來,發明水力紡車。經過反覆試驗,反覆失敗,好在重賞之下必有能者,去年年初,終於還是給他搞出來了。
以水力替代人力驅動機械,一機可當五機之用。
於是便挨著兵器坊,又建一座織坊,置機三十架,後來增添到兩百架,強令善織者為工,開始了大規模生產。實話說,這種水力織機還很原始,不能純如人力般精做,基本上出不了上品,而且織不出花來——魏州傳統的織品主要是花綢、錦綢、平綢和絹,官坊則只能出產後兩種。
但這已經足夠了,當日李汲望著水車滾滾,數十架織機一時俱動,不由得眼前若有金光閃爍——這可都是錢啊,只要有了足夠的錢,五萬大軍,易致耳!
然而可惜,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很骨感,官坊不但很快就遭遇原料不足的問題,而且產品銷路還很窄……前者好解決,暫從外地購絲,同時鼓勵百姓植桑養蠶便是;後者卻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轉局面了。
因為市場有限,即便再低廉的絲織品,也不是小民百姓所可穿用的,至於中等以上人家,年需求量短期內也不可能疾速增長。關鍵是大亂初定,百廢待興,魏州雖當永濟渠要衝,商業卻還不夠發達,由此導致產品生產出來了,卻很難賣得出去。且若行銷距離超過五百里,便再無價格優勢了……
嗯,江南的紡織業以綿麻為主,若能將魏州平綢銷至千里之外,或許還能有些利潤,可惜,順暢的商路不是短時間內便可打通的;而若能將織品通過郁泠轉手,販至蔥嶺以西,更可能得到兩倍甚至更多的利潤,然而吐蕃已陷涼州,絕了絲路……
尤其吧,紡織工坊開張不過三月,顏真卿直接罵上門來——「節帥何以要奪小人之利啊?!」
這年月普遍性的男耕女織,魏州所產紡織品,原本絕大多數都是小農家的女眷所做,則如今官家大批量生產,市場飽和,自然會導致本地售價下跌,對於很多農家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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