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反覆食言(2/2)
並且他還在酒宴間得著一個消息,僕固懷恩的老娘就在汾州——當初東平安史之亂,僕固懷恩為表忠心,把老娘送去了長安,然後歸鎮之時,就順便帶在身邊了。李汲不由得愕然道:「是我之失也,理當前去拜望老夫人。」
本打算第二天就去拜會僕固懷恩之母,誰成想僕固懷恩先把他請去,囁嚅了半天,最終表示——我擔心回去會被殺啊……要不然,先讓瑒兒回朝如何?也算是人質了,可向聖人表明仆固氏不反之意。反正這裡的事情瑒兒也都明白啊,讓他去御前分辯委曲可也。
李汲忍不住斜眼一瞥雲霖,雲霖會意,將目光移向范志誠,那意思:都是范志誠挑唆的僕固懷恩不敢還朝。
李汲苦笑道:「不是我在洛陽城外與仆固兄生隙,因此說他壞話——他的脾氣啊,比公更為暴烈,且不會好好說話,若由他去聖駕前辯冤……仆固公就不怕壞事麼?」
又是長篇大論的反覆規勸,僕固懷恩卻鐵了心,堅決不肯還朝,實在被逼不過,只得敷衍說:「已命人快馬喚瑒兒來,且待他來了再說吧。」
李汲請求拜見仆固老夫人,僕固懷恩卻藉口母親身體不適,不肯讓他相見。
李汲昨天還挺高興,我只動動嘴皮子,不費吹灰之力——也就費點兒唾沫星子——便可說動仆固父子還朝。什麼嚴懲辛雲京云云,多半沒戲,甚至於仆固父子回朝之後,還出不出得來,也都不關我事了;只要能夠消弭河東之亂,再保他父子不死便可,頂多郭子儀身邊多兩條冷板凳唄。
誰成想短短一夜之間,事情又起波折,不禁深恨范志誠。他心說我為了大局著想,沒打算這就下手收拾你,看起來不行了……
因為雲霖前日密報,說「仆固父子,實欲謀反」,為什麼呢?就是根據他的所見所聞,范志誠曾經秘密遣人離開汾州,有可能是去聯絡回紇甚至吐蕃!當然啦,經過李汲的反覆詢問,這究竟是不是僕固懷恩的授意,還是范志誠自作主張想做漢奸,卻尚不可知。
終究雲霖手中並無實證,李汲也怕這是僕固懷恩在為自己鋪後路,范志誠只是道具而已,因此並不敢主動將此事挑破。誰成想最終壞事的,還是那范志誠!
他返回館舍後,不由得緊蹙雙眉,繞室彷徨。元景安問:「李帥來時,便雲此事不易為,今能得仆固瑒還朝,也算半功,何必如此憂煩?」李汲苦笑道:「今日僕固懷恩食言,有一便有二,焉知明日又將如何啊?」
果不其然,等了兩天,仆固瑒自榆次返回汾州,隨即僕固懷恩便請李汲過來,對他說:「長衛前日所言,頗為有理,瑒兒實在不會說話,若至御前,怕是反會沖冒了聖駕。便我,也不是能言善辯的,較之長衛遠矣。不如還是請長衛還京,為我父子在聖人面前辯冤,如何啊?」同時還將出絹帛財貨來,相贈李汲。
李汲心說果然,被我不幸料中了……
當即瞥看一眼坐在旁邊的仆固瑒,猛然間一拍几案,厲聲喝斥道:「尊親有難,為人子者不避刀矢!難道仆固兄如此膽怯,為怕自身陷於險地,竟不顧令尊被污受辱麼?要我為尊家辯冤?我須不姓仆固!」
前兩天僕固懷恩食言而肥,只願質子,不敢親自還朝,李汲就已經費盡唇舌啦,結果……根本就沒結果。他心說今天對方再度食言,又縮一步,我若還是婉言相勸,多半做無用功;既如此,不如劍走偏鋒,我罵罵你仆固瑒吧。
我不管是不是那范志誠又進了讒言,我就一口咬定,是你仆固瑒膽小怕事,寧可將父親、家族陷於險地,也不敢回京去!你這是不孝,是悖逆!
仆固瑒聞言果然躥了,也不顧老爹就在旁邊,當場跳將起來,指著李汲,破口大罵道:「分明是汝嫉恨我父子,想要誘之還朝,害我父子性命——昔殺來瑱,今殺仆固!家父顧念舊日情誼,不羈押汝,由汝自去,汝還敢血口噴人麼?!」
李汲怒視仆固瑒:「汝父於我有厚恩,昔贈良弓,我故在沙場之上,不計生死,任憑驅策;而今來此,亦為救汝父子。誰想一片好心,卻當作了驢肝肺,竟說我有害仆固公之意……無緣無故,我為何會嫉恨仆固公?」
仆固瑒喝道:「昔在洛陽城下,汝阻我父子入城,家父故不用汝與賊決戰,因此嫉恨……」
李汲仰天大笑道:「我阻汝父子入城,是為保全城百姓,並全仆固公聲名;仆固公不用我與賊決戰,難道是為保我聲名、性命不成麼?則究竟是汝家負我,還是我負汝家?!」
仆固瑒原本就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幾句話便被李汲帶溝里去了,一時間無從反詰,只能「狗奴」、「賊漢」地粗口混罵。李汲心說你也就這點兒水平了,連髒話都欠缺創意,正待乘勝追擊,僕固懷恩一拍几案,呵斥其子道:「不得無禮,還不退下!」
僕固懷恩確實有反意,但反意不堅,更沒打算這就跟朝廷翻臉;況且李汲此來,既奉上郭子儀的書信,又好言勸慰,毫無失禮處,僕固懷恩也不便和他撕破臉皮啊。本打算等李汲開言懇請,自己繼續敷衍,再贈點兒錢財堵嘴,事情也就過去了,誰成想李汲撇下自己,轉過頭去罵仆固瑒。
別人罵自己兒子,僕固懷恩自然不可能高興,因此並未及時阻止仆固瑒反唇相譏。但自己這個兒子吧……性如烈火,一點就著,偏偏還笨嘴拙舌,不會罵人,若再由得他跟李汲口舌交鋒,純粹自取其辱啊,由此才出言喝止。
然而李汲不肯罷休,把話題又繞回來,繼續刺激仆固瑒:「我本與汝約為兄弟,卻為了先進洛陽搶掠,汝竟要割袍,何等的不義!朝廷待汝父子不薄,卻不從詔命,不肯還京,是為不忠;仆固公為小人所惑,一時躊躇,汝生為人子,前不能勸父盡忠,後不能代父試險,是為不孝——仆固氏一門忠烈,天下咸知,不想竟生出汝這般不忠不孝不義的懦夫來,百年之後,還有何臉面往地下去見那四十六名歿於王事的親族?
「人不知恥,等若禽獸!汝假披這一張人皮,實包膿血污垢,虎父竟生犬子,世間狗奴,以汝為最似狗,天下賊漢,以汝為賊中之賊!」
這幾句話不但罵得很重,還把僕固懷恩也稍帶上了,僕固懷恩不禁勃然變色,怒視李汲:「好了,長衛你也積點口德吧。」
李汲心說我夠積德了,若非他是你的兒子,我不便咒罵你仆固家女性親眷,不敢往下三路走,真要是撕破臉皮,朝狠里罵,老賊你多非得當場吐血不可!